第三百三十七章 依旧野路子
屋中其余几人见李贽神情，一个个也都敛了笑意，慢慢围了过来。
刘世忠更是伸长了脖子，去看李贽手上的文章。
一看之下，神情也是变了。
先生一直说周兄路子野，没想到终于殿试了，还能野成这样。
这写的都是什么？
“民富则国安，民穷则国危。贪官之弊，不在人之贪，在制之疏...”
“俸禄微薄，罚则不严，此为养贪，堵其源，疏其流，则吏治自清...”
李贽终于看完了策论，看向周默，“三德你不谈，仁明武你不论，你跟陛下讲民生、谈俸禄、说制度？”
“学生以为，就该说这些才对！”周默语气轻缓，可话中力度却是强硬。
李贽这回倒没有生气，这学生可太像自己了，这篇文章不就是自己的理念吗？
“道理是对的，但阅卷官不一定愿意看，他们都是久居高位之人，难道会不知道弊端在哪？他们都知道，但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知道但不说，如此，明朝也差不多该完了！”周默又道。
这话委实大逆不道，屋中刘世忠几个听了也都白了脸，陈文彦更是颤抖着手差点要去捂周默的嘴巴。
李贽挑了挑眉，看着周默浑不在意的模样，又道：“好不容易熬到了殿试，可这么一篇文章交上去，运气好，给你个三甲同进士，算对得起你寒窗苦读，运气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殿试不出意外只是排名，不会黜落考生。
但周默的这份答卷，很有可能就会成为意外。
“陛下说了大胆写，我是听了陛下的话，如果因为说得太大胆而黜落，岂非这些阅卷官没把陛下的话放在心上？反正...我是不怕的，大不了，明年再考喽！”
看周默这模样，李贽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老夫可真喜欢你这性子，要是真黜落了，你也别考了，跟着老夫治学不挺好？反正你也不差钱，做那劳什子官干什么！”
“学生...考虑一下？”
师徒二人相识一笑，屋中其余几人却是看不明白了。
他们似乎谁都不在意殿试结果，可当初，驸马可是为了周兄才去请的先生。
如今他们这些附带的都上了榜，这位正主却一点儿也不在意。
真不知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行了，都回吧，殿试阅卷不过两三日，等传胪大典吧！”李贽挥手将人赶出了屋子，自己坐回案前。
他重新拿起周默的文章，嘴角扬起，不由叹道：“这文章...写得真是好啊...”
屋外，陈文彦几个离开府邸，回家去了。
“周兄，你那文章写得好是真的，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力道是真足。”
“还有那句，不因人而废法，不因法而伤民，千钧之力！”郭正域也停下脚步，朝周默赞道。
周默只是笑了笑，他们说好没有用，文华殿那几位说好，才有用！
殿试所有卷子在皇极殿配殿收齐，四名收卷官在监视官的注视下，对考生的卷子进行初检，然后每四十份为一号，装入箱中。
之后，便送去封弥考生信息。
只不过此刻，其中一个收卷官，已经将其中几个考生的文章记住了一两句。
封弥好的卷子送去文华殿，这才开始阅卷。
同样，张居正和张四维没有参与，仍旧是申时行主持阅卷，礼部尚书徐学谟因为孙女自作主张榜下捉婿一事，为避嫌，也没参与。
只不过礼部的官员知道，徐尚书那真不是自愿的。
徐三娘子榜下捉婿一事，可着实将他气得不轻啊。
礼部左右侍郎，加上翰林院几位替了上来。
箱子打开后，卷子便放在了几位阅卷官面前，同样，他们要在里面选出最中意的，推荐给申时行。
申时行会从里头再选出十份来，呈给皇帝，请他来为前十排名。
剩下的卷子，就他们自己商议出个名次即可。
可是突然，门外传来禀报声，说张鲸来了。
张鲸掌管内府库，又深得陛下宠信，可科举大事，也轮不着他做主啊，这个时候来文华殿，为了什么？
申时行眯了眯眼，最后还是让他进来。
“下官见过申阁老。”张鲸浅浅行了个礼，扫视一圈殿中，见卷子都放下了桌上，看样子是正要阅卷。
“不知张掌印前来，所为何事？”申时行淡淡问道。
“陛下命下官前来，是为提醒诸位大人一句话。”
殿中阅卷官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陛下说，今次殿试，陛下可是说了‘悉陈勿讳’，是以，陛下要还请诸位考官只以文章优劣评定，切莫因为某些学子写得太过大胆而黜落。”
张鲸说完，眼神又扫过桌上试卷，遂即转身走了。
留下一众阅卷官更是摸不着头脑。
陛下特地来提醒他们这话，到底是什么心思？
从来“悉陈勿讳”也就是随口一说，考生也是随口一听，能上殿试的，脑子都不是蠢的，难道还有说些大逆不道之语，断送自己大好前程？
况且，陛下从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没有像今日这般特地让人来传话的。
莫非...
阅卷官低头看向手边的卷子，陛下已经有了属意之人不成？
可这卷子才刚刚送过来，他们都还没开始看呢，陛下又是怎么知道属意之人，写的文章会是大逆不道的？
申时行默然落座，他心中有了几分猜想。
殿试因为只定名次，所以考完后一应流程，比会试要简单不少。
虽然不知道陛下属意的是何人，但在收卷过程中，想必是有人将那人的文章，透露给陛下了。
接下去便只要看这些卷子中，谁的文章写得大胆，谁便最有可能是陛下属意之人。
只要将那份卷子放在前十里头就成，至于陛下要给他什么名次，那就是陛下的事了。
经过这么一段小插曲后，阅卷工作正式开始。
四百多份卷子，十二个阅卷官，一人也就四十来份，一日时间也是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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