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投敌的吕四
李贽想起焦竑心中对梁瑞的评价，心中那点因对方准驸马以及商人身份而产生的轻视，逐渐被好奇所取代。
天工暖裘...想必说的便是鸭毛衣裳了。
既已开始经营，想必那赌约是赢下了的。
一个能做出如此奇物，又在信中用如此刁钻角度质问自己的年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晚生此惑，非为辩难，实乃切身之困，若良知不离日用，则晚生督工制衣、核算本利之时，此心此理，究竟如何安放、如何体现？望先生不吝解惑，破此迷障，若蒙指点，或可令一商贾之辈，亦知致良知之门径，岂非亦先生教化之功也？”
“好个切身之困！好个商贾之辈亦知致良知之门径！”
李贽拍案而起，在斗室中来回踱步。
这个梁瑞，表面恭谦请教，实则问的问题刁钻极了。
李贽不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但为何要这么做，他目前还没想到。
只不过，他丢来的这个问题，答好了，或能将他的学说推向更切实的层面。
可要是答不好...或流于空泛，或真与谋利之术难以厘清。
可李贽是什么人？
面对问题从来是迎难而上，绝不回避！
对方虽可能故意歪解其意，但提出的问题本身，却直指心学与实学、形上与形下结合的关键。
这...恰恰也是他李贽一直在思考，甚至身体力行的方向。
“哼，一个做鸭毛衣服的，倒来考校老夫心性之学！”
李贽自语，眼中却闪动着棋逢对手的锐利光芒，“也罢，便让你这切身之困，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百姓日用即道。”
李贽思考完，大步走回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文思如泉涌。
他定要好好驳斥梁瑞的浅见，更要借此机会，将自己关于童心、人欲、私心与天理、良知在具体事为重如何统合的观点，淋漓尽致地阐发一番。
泼墨不过半个时辰，他停下笔，将厚厚一封信札交给仆从，“速将此信，送往京师梁府，交梁瑞亲启！”
......
京师棋盘街上，这几日多出了一家叫定邦商号的，也不知是卖什么，虽是挂了招牌，但门面紧闭，也不知里头有人没人。
定邦商号的王掌柜，一个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的中年人，正坐在商号后院的一间屋子里，慢条斯理品着茶。
他对面坐着个年轻伙计，手脚有些拘束，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面前茶盏里的茶一口没喝。
“吕兄弟，请用茶！”
王掌柜将热茶朝前又推了推，笑着道：“这可是贡茶，除了宫里有，便就是京里几家公侯府邸才能得些赏赐了。”
这姓吕的一听，忙捧了起来一口喝干，喝完咂摸了下嘴，连连点头，“好喝！好喝！”
王掌柜心里鄙夷，脸上仍是笑容可掬。
“吕兄弟能来，便是信得过我们定邦商号，小侯爷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最是大方，最惜人才，像吕兄弟这样的能工巧匠，屈就在梁记那工坊里，做个普通匠人，啧啧，实在是屈才了。”
这话正戳吕四的痛处。
自从少东家提了韩成那书生做什么人事执事，他们做事便束手束脚。
不就是多识几个字，会写会算吗？
还要管着他们工钱考评。
他懂什么手艺？
凭什么拿得比他们做活的多？
定就是拍马屁才得的这个位子！
“掌柜说的是，咱在工坊也是老人了，可我们少东家偏偏提拔一个啥也不懂的书生，我看啊，梁记迟早要败在少东家手上，哦不是，梁瑞手上！”
王掌柜要的就是吕四这股怨气。
他之前也接触了不少梁记的核心匠人，对方要么憨厚不敢多言，要么以直接签了保密契书为由，言辞拒绝他的热情相邀。
让他在小侯爷面前交不了差！
这吕四，还是第一个主动流露出强烈不满，并且愿意来他们定邦商号的。
“你们少东家毕竟还是年轻，哪像我们小侯爷，最是看重有真本事的人...”
王掌柜笑得亲切，“只要吕兄弟肯过来，工钱，梁记给多少，我们翻三倍，梁记有分红，分红我们给双倍，只要是带了真本事...”
吕四听了这话，呼吸都重了几分。
梁记给的工钱，本就比市面上要高出不少，眼下定邦商号又给翻三倍，别说还有分红了，就是没有，这工钱也比得上寻常店铺的掌柜了。
“王掌柜，不瞒你说，我在梁记虽然不是什么大匠头，但那羽绒处理的大致流程，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骄傲道：“门儿清！”
“哦？当真？”
王掌柜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朝前倾去，“愿闻其详，那祛除腥臭、让绒毛蓬松洁白的秘法，到底是...”
吕四也朝前凑去，压低了声音，神秘道：“这您可问对人了，关键就是用皂角、石灰、还有茉莉花这些东西，反复淘洗，洗完了再烘干，具体的这个...”
他嘿嘿笑了笑，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都在这里头装着呢，王掌柜要是真心，等小人进了工坊，定会好好准备。”
吕四信心十足，淘洗的材料他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就这么点东西，简单得很。
也就是少...梁瑞，故作神秘，还以为是多了不得的技艺呢！
王掌柜听完吕四的保证，脸上露出兴奋神色，“好，吕兄弟果然真材实料，小侯爷的大业若成了，定记你头功！”
“只是...”吕四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小人也同梁记签了保密契书，若是违背，罚银还要揪送官府...”
“这你放心，”王掌柜大声道：“契约上写的赔偿银子，我们定邦替你出了，要是梁瑞真敢告到顺天府去...”
王掌柜嘿嘿一笑，“府衙里的推官、刑房书吏，都少都卖我们侯府的面子，大声招呼，疏通一二，保管让你一根汗毛都伤不着！”
吕四听得热血沸腾，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只要不是让他自己出赔偿银子，不用他见官，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掌柜的，您就瞧好吧！我吕四绝不辜负小侯爷和您的信任！”
“好！”
王掌柜立即取来一个盒子递上，“这里有二十两银子，算作定邦给吕兄弟的安家费，明日，你便去我们云天坊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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