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狂人来信
这句话,比那几个陌生的名字更具冲击力。
编纂规范与图谱?
庞鹿门倒吸一口冷气!
要知道,医学这道传承极为私密、门户之见深重,能编纂规范和图谱的人,该是何等地位?
这简直就是开宗立派、定立行业标准的医道圣贤啊!
一瞬间,庞鹿门已是脑补出了一部完整的隐世医学圣殿传承史。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为什么她如此年轻却技艺惊人?
为什么她的工具和方法闻所未闻?
因为她学的根本不是市面上流传的东西,而是某个隐秘、高超、集历代疡科大成的隐世学派的核心传承!
再看这位姑娘那清冷、专注、仿佛除了医术本身外对一切世俗评价都漠不关心的态度,不正附和世外高徒的形象吗?
“原来...竟是得了上古正法、隐世圣贤的真传!”
庞鹿门喃喃,眼中的震惊化为敬畏,甚至还有几分激动。
宗师啊!
这便是宗师啊!
今日竟能得见如此手法,得窥圣学一斑,实乃三生有幸!
庞鹿门已是脑补出了徐翩翩如何继承圣学的一出大戏,看向她的眼神更加炽热。
要不是他已有师承,恨不得立即拜徐翩翩为师父!
徐翩翩:......
她虽不知庞鹿门是怎么想的,但她也懒得做出任何解释。
有时候,不解释,或许就是最好的解释。
梁瑞和周默在一旁听得嘴角抽搐,强忍着没有忍住笑。
徐翩翩给了他二人一个嫌弃的眼神,起身在旁边备好的水盆中洗净了手,又收拾好了桌上的器械,才道:“既然没有疑问,那何时能动手术,何时再来通知我,我就先回去了。”
庞鹿门颇是有些不舍,他还想再请教一些问题,此刻也站起身来,嘴唇嗫嚅,却不知该问哪个问题合适。
“对了,”走到门口的徐翩翩又转过身,朝庞鹿门道:“手术当日,对外还是宣称您亲自操刀,我作为您的药童随您登门,还请先生不要说漏了嘴。”
庞鹿门一听却是摇头,“这怎么成?如此一来,岂不是抢了姑娘的功劳?姑娘有如此技艺却不施展,岂不是锦衣夜行?”
徐翩翩一脸无奈,遂即朝梁瑞和周默二人看了一眼,并未再多说什么,打开门走了出去。
梁瑞摸了摸鼻子,心中感叹着徐翩翩太过清冷,同时开口朝还恋恋不舍看着外头的庞鹿门解释。
“庞神医,您就听她的吧,您适才还不是以貌取人?若是让相爷知是她动手,定又是好一番折腾麻烦。”
周默也点头帮腔道:“是啊,那什么功劳,什么锦衣夜行,徐姑娘不会介意。”
庞鹿门闻言兀自点头,“是了是了,她如何会介意什么功劳呢?是我狭隘了,若她在意...她的大名,怕早就响彻京师,甚至响彻大明大江南北了呀!”
梁瑞和周默轻咳一声,顺势附和点头,“是啊,她一个姑娘家,委实不想添麻烦,我们也是劝了好久,才让她点这个头的,庞神医就听她的,成不?”
庞鹿门重重叹了一声,“既如此,那庞某...便厚颜...应下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梁瑞笑着亲自给庞鹿门倒了一盏茶,“我便以茶代酒,先预祝咱这一番,能够顺顺利利!”
“咦?”庞鹿门举起茶盏后,突然问道:“庞某还不知那位姑娘姓甚名谁?”
“哎,这些都不重要,”梁瑞自是不可能将徐翩翩的来历说出去,“圣贤嘛,多少都是要保持神秘的!”
“你说的也是!”庞鹿门闻言也不再纠结,心想反正动手术那日还会再见。
自己这几日可整理平生所惑,届时,定要好好请教一番才是!
......
与此同时,湖北黄安。
李贽居住的庭院寂静,除了伺候的仆从之外,鲜少有人来此。
一来,是因为他性情实在古怪狂放,很少能与普通人有投契之处。
二来,他不顾泉州妻儿,一心寄居在友人家著书,也是颇得微议,让人亲近不起来。
此时,他正埋首整理《焚书》书稿,仆从走来,呈上一份京师来的厚实信札。
李贽以为还是焦竑所书,许是要告诉他那京师赌约的结果。
可打开信札,却见落款是那“后学梁瑞顿首”几个字,心中一动,难不成是那要用鸭毛做衣裳的狂人自己来同他说结果了?
可为何要同自己说?
李贽奇怪,遂即低头细读。
这信...竟然不提赌约一事,而是谈论他的童心说?
起初,信中对他童心说的引用倒还算准确,甚至不乏褒扬之词,称其振聋发聩,一扫道学腐气。
然而,越往下看,字里行间那味道...越是不对。
“卓吾先生立童心之说,如暗夜明灯,晚生拜服,然近来思之,窃有所惑,若人人持此绝假纯真之心,则孩童争食、赤子啼哭,皆可曰童心流露,是否便可任性而为,不问礼法/伦常?此其一惑也。”
李贽鼻子里哼了一声,“迂腐,将童心与孩童本能混为一谈,可见未窥门径。”
“再者,先生倡言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将此心此理归于日用常行,实在高明,晚生于京师京营天工暖裘之业,深感器物之利,确能便民,然则,若依此理推之,则工匠改良器械是为致良知,商贾计算锱铢亦为行大道?”
“...如此,阳明先生心即理、致良知之堂皇大道,与市井谋利之术,界限何在?莫非真如俗谚所云,菩萨心肠,亦需金银供养?晚生愚钝,身处工商之列,于此关窍,百思不得其解,如鲠在喉。”
读至此处,李贽先是恼怒,这梁瑞竟将他的穿衣吃饭之说,如此粗鄙地与经商之事类比,简直有辱斯文!
但工匠改良器械是为致良知?
商贾计算锱铢亦为行大道?
这一问,却像一根尖锐的楔子,猛地钉入了他思维的缝隙。
他李贽生平最厌恶道学,主张人必有私。
可这私,与大道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这个梁瑞,以一个商贾的身份,用最世俗的视角,问出了一个他以往在学理层面探讨,却未曾被如此具体、如此庸俗地质问过的问题。
阳明心学的崇高理念,如何真正安顿这烟火人间的、甚至带着铜臭味的日常实践?
这问题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尖锐,让李贽既觉被冒犯,又无法轻易挥开。
“果然是个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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