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外科圣手
林清如蒙大赦,忙紧走几步上前,颤抖着捧起那张纸,凝神定睛看去。
因为张居正那番话,他心神未定,看得也有些恍惚,但很快,他脸上惊恐渐渐被一种专注和惊异取代。
他又反复看了几遍,甚至不自觉用手指虚划着方剂配伍,口中喃喃,“黄芪、人参...当归...土茯苓、金银花...妙啊!这...这是...”
“是什么?”张居正问。
林清抬起头,脸上神情复杂。
他是太医院院使,可以说,是大明医者的顶尖,可眼下看着方子,却不得不佩服。
“回元辅,此方...确是一张极精妙的固本培元、清热解毒之方,用药君臣佐使分明,补而不滞,清而不寒,尤其这几味药解毒药物的选用和剂量搭配...心思之巧,考量之周,远...远胜下官平日所拟之方。”
自林清拿起药方开始,张居正便一直紧盯着他的神情变化。
林清点的惊愕、佩服、乃至自愧弗如,都不是能装出来的。
尤其是林清这种浸淫太医之位多年、自视甚高的人,能让他说出“远胜”二字,足见此方不凡。
心中的天平,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
值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良久,张居正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挥了挥手,吩咐道:“林院使,按此方备药,从今日起,停用一切外敷散剂。”
“是...是!下官遵命!”林清躬身,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是哪位高人为元辅开出了这张方子,也不知后续要为元辅如何治疗。
林清心中略有不甘,想了片刻之后还是开口道:“元辅明鉴,其实若要根治,还是得割除痈疽,方能...”
张居正抬手制止了他的话,“照本官说的办就是,其余不必多问。”
这话已隐约有了怒意,林清忙噤声,后悔自己多言。
张居正起身,离开了太医院。
大雨没有停的迹象,他坐在回纱帽胡同的轿中,听着雨打在轿顶的声音,心绪不宁。
太医的方子,是钝刀子割肉,看似治病,实则索命。
庞鹿门的方子,至少指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先固本,在祛邪。
他不是个认命的人!
如今他更是觉得,既然能让他遇见庞鹿门,得到了治疗的法子,那他的命,便不该绝!
同意用庞鹿门的法子传到梁府时,梁瑞正同周默在研究“定邦商号”暗中耍手段的事,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快去通知庞神医,接下来可就要看他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纱帽胡同张府的门,庞鹿门又踏进了几次。
每一次,都感觉那沉甸甸的威压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张居正眼中对他越来越明确的信任。
或者说,孤掷一注的托付。
诊脉、观色、询问用药反应,调整方剂中一两位药的剂量或添减一二......
庞鹿门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与张居正敲定了初步的治疗步骤,先用固本培元的方子七日,七日后再根据脉象、精神、饮食睡眠等情况,调整后续方药。
目标也很明确,便是要将身体调整到足以承受手术这等损伤的程度。
随着接触加深,庞鹿门心中那些恐惧,已经化作了医者的责任,以及一众参与重大机密的紧张兴奋之中。
只是,一个疑问,也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那位要执刀的外科圣手,究竟是谁?
这一日,庞鹿门终于收到梁瑞的传信,约他于会仙楼一聚。
他心中有预感,那位神秘人,终于要揭开面纱了!
见面的雅间不再是二楼,郑掌柜为了那珍贵的天工暖裘,特意在三楼为梁瑞留了一个专属他的雅间,名为暖云间。
暖云,暗合羽绒带来的温暖柔和,一看便是为梁记量身打造,诚意十足。
郑掌柜也说了,今后这暖云就是梁记专属,且免费使用。
梁瑞心中感念,但却也不会来占这便宜,只消让郑掌柜给他个折扣便是心满意足。
要知道,会仙楼这种高档酒楼,别说打折了,为了一个座位甚至要加钱才能有。
消息一传出,更是引得京师众人羡慕连连。
庞鹿门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却见只梁瑞和周默二人,忙问道:“那位先生还没到吗?”
还没等梁瑞回答,他却兀自点头,“圣手嘛,托大些也是应当。”
话音刚落,雅间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素净的月白袄裙,外罩一件青灰色比甲,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
脸上未施粉黛,容貌虽清秀,却是半点笑意也无,眼神淡得像井水,看人自带三分凉意。
若是在夏日,怕是省了冰块消暑!
“这位姑娘,走错了吧!”庞鹿门带着一丝犹疑开口道。
来人自是徐翩翩,她朝庞鹿门稍一颔首,“没走错,今日是在这儿谈给张...相爷会诊一事吧!”
庞鹿门听了这话直接跳了起来,也顾不上客气,朝着梁瑞道。
“梁公子,你莫不是这几日忙糊涂了?相爷那时何等紧要的关窍,你找个...找个女娃娃来?还外科圣手?”
他哼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徐翩翩,“姑娘家,怕是连《刘涓子鬼遗方》、《外科精要》都没翻过几页吧,这可不是绣花!”
“哎,庞神医别急嘛,以貌取人可不好啊!”梁瑞忙笑着安抚,同时给徐翩翩使眼色,让她也说点什么展露自己本事,好叫庞鹿门安心啊!
徐翩翩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个扁平的皮套子放在桌上。
那皮套子看着簇新,也不知里头装了些什么东西。
“什么以貌取人...”庞鹿门指着徐翩翩,“她才多大,看着是个大家闺秀,怎么都不是个大夫模样啊!”
“《外科精义》有云,”却听徐翩翩开口,“痈疽已成,脓血既结,当决之以针砭,庞先生既知相爷需要手术,请问,刀口当取何式?是直切、十字切、还是是弧形切?入肉几分可避血脉?脓腔若与肠腑有黏连疑似,当如何处置?”
PS:明代主要外科典籍为晋末刘涓子《刘涓子鬼遗方》,为中国现存第一部外科专著,确立了痈疽、金疮等外科疾病的诊疗规范,其记载的水银治疗皮肤病比国外早六百年,肠痈防治理论为后世外科消、托、补三法奠定基础;南宋陈自明《外科精要》,是国内最早明确外科名称的医籍;元代齐德之《外科精义》,其消、托、补三法体系,成为后世中医外科治疗痈疡的基本原则,至今仍指导临床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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