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半场开香槟
崇安门外,原本高大明亮的三个仓库,如今都是黑漆漆的,走近了就是一股焦臭味。
梁瑞几乎是住在了这里,脸上沾着灰,眼睛熬得通红,声音因为连日催促而沙哑。
“砖!砖石今日必须到位!”
“汪师傅,烘道清理出来没有?按原图,一寸不能差!”
“防火,新的库房一定要做好防火,不能有半点火星子!”
一副惊弓之鸟模样!
工匠们在他催促下埋头苦干,但进度肉眼可见地迟缓。
一场大火不仅烧毁了物资,更烧掉了许多“跟着东家干大事”的信心。
三个被指挥得脚不沾地的管事也是满脸苦色。
钱管事揉了揉腰,“少爷这是魔怔了啊,赌约期限就不剩几日了,就算重修好了,绒呢?布呢?”
孙采办叹了口气,“别提了,我这几日跑遍了内外城,稍微像点样的仓库,一听是咱们少爷要租,还是放那东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双倍租金都不干。”
怕再来一场火,殃及池鱼!
赵账房眉头紧锁,“银子流水花出去,进项全无,哎,还分红呢,别工钱都给不出来,还得靠老爷那边...”
一股看不见的颓丧和疑虑,在焦土之上弥漫。
周默的日子同样不好过,他跑断了腿,才在偏僻的北城寻到一处废弃的旧官仓,原主是败落的京官后代,急于脱手,这才能买下。
地方是有了,但一切又得重头开始。
清理、加固、按照梁瑞的要求重砌三个更大的洗池、再造两条回龙烘道,加建独立的净绒库和工匠值守房。
以及更重要的,在仓库外刷了一层用桐油、石灰、黏土混合的防火泥,在重要节点包括锡皮和铁皮。
招募人手又是一个大问题......
看着梁家人奔波劳碌,市井之间,舆论的风向已经彻底转变。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这场赌局。
“完了完了,梁家少爷这回输定了。”
“可惜了,本来还想看看他那鸭毛衣到底什么样子,这下没戏喽。”
“哎,之前赌坊还开了盘口,我押梁公子赢的,这下可全赔了!”
“算啦算啦,就等着看梁家少爷怎么履行赌注,去侯府门前磕头吧,嘿嘿,这热闹可得早点去占位子......”
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寒风,吹过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同情者有之,嘲弄者有之,更多的是笃定的看客,已然在心中为这场赌局判定了结局。
梁瑞,必败无疑。
而与这颓丧舆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流芳轩内的春风得意。
郭邦骋、顾承光、李守锜几人再次齐聚,歌舞畅饮,意气风发。
“痛快,哈哈哈哈,一把火,烧得他梁瑞魂飞魄散,我听说他如今就跟个没头苍蝇一样,连个放臭毛的地方都找不着,还想做一副,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还得是顾世子出面,叫五城兵马司的人敷衍了事。”李守锜朝顾承光举了举酒杯。
顾承光搂着歌姬,慢悠悠道:“今后可没人敢同咱们耍心思了,跟咱们作对,就是这般下场。”
众人哄然应和,觥筹交错,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与此同时,京师各大赌坊关于这场赌局的盘口,一夜之间风云突变。
之前虽然也无人看好梁瑞,但总有些想博冷门、或是看不惯勋贵跋扈的市井之徒,零星得往梁瑞那边投几个铜板或者几钱碎银,有客来香酒楼的厨子,铁匠铺的学徒,一个穷酸秀才,还有绣坊女工...
最多的也就是梁世昌偷偷让人来给自己儿子助阵下的一千两银子,但饶是如此,赔率一度高达一赔十五。
然后,那把烧红半边天的火,彻底浇灭了这点微弱的水花。
“梁记都烧成这样了,鸭毛都烧没了,还做个屁的衣服。”
“这下真是输定了!”
流言如刀,盘口如镜。
所有赌坊不约而同地将梁瑞赢的赔率疯狂拉高到了惊人的一赔三十,而郭邦骋的赔率则降到了可怜的一赔一点一,押十两,赢了才得十一两。
这意味着,在庄家和所有人眼中,梁瑞的失败已是板上钉钉,赌他赢跟直接扔钱听响没区别。
押注郭邦骋赢的银子如潮水般涌来,数额越来越大,多为京中附庸勋贵,或想巴结郭家的商贾所下。
偶尔有几个原先押了梁瑞的,也赶紧偷偷去赌坊,宁可亏点手续费也要改押郭邦骋。
但,总有例外。
不知哪家高门大户的子弟,让婢女前来,押了五百两梁瑞赢。
还有一书生押了一千两,有个男子声称替主家押了三百两。
而梁瑞本人,带着两个小厮,径直走进京师最大的亨通宝局,面无表情地将一沓厚厚的的会票拍在柜上。
“押梁瑞赢!”
“白银,一万两!”
整个赌坊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赌客、伙计,甚至搂钱的老手,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死死盯着那叠会票。
一万两!
按照一赔三十的赔率...若梁瑞赢了,他将从这一个赌坊,就赢走...三十万两白银!
“疯...疯了!梁家公子这是破罐子破摔,急红眼了!”
“一万两啊!我的亲娘,购买多少田地宅院!”
“够舒舒服服过几辈子了,就这么...扔了!”
“有钱人的想法,真他/娘的猜不透啊!”
“完了完了,梁家这回怕是要被这败家子彻底掏空了!可惜了梁老爷一世精明!”
震惊过后,是更汹涌的嘲讽和怜悯,以及夹杂在其中吃瓜的兴奋。
所有人都认定,梁瑞这就是在绝望之下的疯狂之举,是赌徒的孤注一掷!
只有少数人,比如押了五百两的徐翩翩,比如押了一千两的周默,还有比如押了三百两的秦娘子,听到这个消息时都觉得自己还是保守了!
......
东厂值房,骆思恭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愧色,向正在披红的冯保低声禀报了梁家仓库与铺子遭逢火灾、损失惨重之事。
“督公,梁家那场火,蹊跷,南城兵马司查得敷衍,属下去看过了,现场有些杂乱痕迹,属下本还同梁公子承诺会盯着点,却...”
骆思恭声音低沉,他应承过会留意,如今可以说是在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事,于公于私,都觉面上无光。
冯保笔下未停,“火嘛,天干物燥,走水也是正常,梁家自己不小心,怨谁来?”
骆思恭忍不住道:“只是如今那赌约闹得沸沸扬扬,有眼睛的都瞧得出来—”
“慎言!”冯保淡淡道:“无凭无据的事,小心他们拿了你错处,咱家也保不住你。”
骆思恭知道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行礼退下。
天色渐暗,冯保披红完,命人送去六部执行,自己则起身朝乾清宫方向而去。
西暖阁,药香与龙涎香的气息交织。
万历皇帝朱翊钧半靠在软榻上,前几日偶感风寒,只能靠张鲸给他带来的宫外的话本打发时间。
听闻冯保来了,忙将话本塞到靠枕下,披着衣裳坐了起来,“大伴来了,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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