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背阴人 > 第六十三章 老钱给工资

第六十三章 老钱给工资


老钱下楼时,已经换上了那件灰色对襟褂子。他听完刘工的讲述,没急着表态,只是问:“钻头呢?带来了吗?”

刘工点头,出门从皮卡车厢里拎出一个编织袋,放在古今斋门口的水泥地上。

袋子一打开,那股腥味就散出来了。

陈默站在一米外,都能闻到。不是腐烂的臭,是古老的某种气息,像在地下埋了太久的金属,像被锈蚀了几十年的铁器。

老钱蹲下身,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点钻头上的黑色物质。那东西黏稠,拉丝,在指尖慢慢垂下。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带我们去现场看看。”

柳叶巷在老城区最深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横七竖八,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刘工开车带他们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堵临时围挡前面。

“就是这儿。”他指着围挡后面一栋孤零零的老宅。

那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外墙刷过白灰,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几处用油毡布盖着。门窗都封着木板,板子上喷着醒目的拆字。

但陈默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周围所有房子都拆平了,只有这一栋还立着。像一根钉子,钉在废墟中央。

老钱绕着老宅走了一圈,没说话。陈默跟在他身后,努力用刚学的辨气之法观察。

形。

这栋宅子坐北朝南,但南面被一堵三米高的围墙挡着,一点阳光都进不来。东西两侧是刚拆完的空地,瓦砾堆得到处都是。北面紧挨着一条废弃的水渠,渠里没水,长满了荒草。

“聚。”他低声说。

老钱没回头,继续走。

第二圈。陈默注意到宅子正门的位置,门朝南开,但被围墙挡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法走人。唯一的入口在西侧,是后来开的一扇小门,门框歪斜,门板已经腐烂。

“冲。”他试着判断。

老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圈。陈默站在宅子东北角,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是生病那种晕,是像站在深水边,看着水面晃动时产生的错觉。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感觉消失了。前进一步,又来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被推平的瓦砾,混着碎砖和枯草。

但眩晕感是真实的。

“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老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空地。

“感觉到了?”

陈默点头:“很深,下面有东西。”

老钱没有评价,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黑色物质的纸巾,递给陈默。

“你闻到了吗?”

陈默接过纸巾,凑近闻了闻。那股腥锈味直冲鼻腔,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嗅觉,是更深层的感知。

很多年。

很多很多人。

很多很多没说完的话。

他把纸巾还给老钱,抬起头。

“是执念,但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老钱点了点头。

“这叫阴穴,不是坟不是坑,是长年累月,被大量负面信息浸透的地层。”

他顿了顿:“滨江这种老码头城市,有的是这种地方。苦力扛了一辈子货,临终时想的不是子女,是还欠着谁的工钱。船工沉在水底,最后一口水呛进去时,念的是家里的灯。妓女死在暗巷里,咽气之前,记挂的是那一张没等到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这些念想,没有执念物可依附,没有人可托付,就往下渗。”老钱指了指脚下,“一年一层,十年一尺。慢慢渗,慢慢积。”

他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瓦砾上。

“几十年,上百年。渗到底下,就凝成了这东西。”

陈默看着老钱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二十六章结束时他说过的那句话:

“地点执念,不会自己消失。”

“刘工的钻头,打到了这东西?”

“打到了。”老钱站起身,“而且打穿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栋孤零零的老宅。

“现在,它在往外冒。”

那天晚上,陈默没回出租屋。

他躺在古今斋二楼那张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站在那片空地上的感觉,眩晕压迫,还有那股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腥锈味。

“阴穴”。

一个新词。

但他知道,他早晚会碰到这种东西。

滨江这种老城,有的是这种被遗忘的角落。码头、老厂区、贫民窟、暗巷,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汗水、眼泪、血,还有那些没说完就咽下去的话。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得更扁些。

老钱在楼下守店,偶尔能听见他走动的声音。还有老座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背阴令木牌。

木头贴着掌心,温热如常。

他想起老钱蹲在废墟上,把手掌贴在冰冷瓦砾上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老钱的背影,透出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

是见过太多这种地方的累。

是知道有些地方永远处理不完的累。

远处隐约传来夜航船的汽笛声,很长,很闷,像一声从水底传上来的叹息。

陈默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很多东西。

那些沉在地下几十年的念想,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等不到的人。

它们一层一层,压在这座城市底下。

像淤泥,像锈,像凝固的血。

而他和老钱,不过是站在淤泥边缘,试着把它们一点点挖出来的人。

不是一天,不是一年。

是很久很久。

久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但总要有人做。

他把木牌重新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从柳叶巷回来的第四天,陈默收到了第一笔正式工资。

不是现金,是转账,老钱用手机银行给他转了八千块。备注栏里写着:“十月至十一月,四个案子的分成。”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八千块,他在殡仪馆干四个月才能挣到的数。

他点开转账记录,又退出去,又点开。反复几次,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https://www.shubada.com/128419/1111129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