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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滨江大桥


老钱转身往回走。

“这种压不是一天形成的。”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扩建的那家商铺,二十年前就开始营业。二十年的压迫,二十年的逼仄。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二十年,就算不疯,也会在别的地方出问题。”

他没说别的地方是哪里。

陈默也没有问。

第三处是一座独栋老宅。

藏在老城区最深的巷子里,外墙爬满枯死的爬墙虎。门锁已经锈死,窗户封着木板,但门口没喷拆字。

老钱站在这栋宅子门前,难得没有立刻提问。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是...”陈默试探着开口。

“私人宅邸,产权纠纷二十年,几代人都没谈拢。拆不了,修不得,就这么空着。”

他顿了顿:“进去过吗?”

陈默摇头。

“我进去过,二十年前,我师父带我来过。”

他没有说处理,只说来过。

陈默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铜的,锈成了青绿色。

“里面有东西。”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已经能感觉到了。

隔着门板,隔着院墙,隔着二十年无人踏足的寂静。

那里面有东西。

“对。有东西。”

他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不处理。

他只是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今天就到这儿,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陈默跟着他往回走。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宅。

暮色里,它安静地蜷缩在巷子尽头,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

回程的车上,陈默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走过的三个地方。

穿心煞的巷子,三煞对冲的单元门,被壁刀压了二十年的窗户。

还有那栋空宅,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的东西。

“老钱。”他开口。

“嗯。”

“那栋老宅和二十年前那个有童谣的老宅,是同一处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老钱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

陈默等他继续。

但老钱没有继续。

他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没有再问。

他把目光转回窗外,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吞没这座城市的轮廓。

那些聚,那些冲,那些压。

那些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看不见的信息沉积。

它们像水底的淤泥,像墙壁里的潮气,像旧家具上洗不掉的气味。

不是一日之寒。

要很久很久,才能形成。

也要很久很久,才能清除。

回到古今斋,老钱没上楼,直接去了柜台后面翻账本。

陈默一个人上到二楼,在那张红木茶桌前坐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青囊风水诀,翻到老钱折角的那一页。

“辨气之法,以目为始,以心为终。”

“目之所及,形也。心之所感,气也。”

“形聚而气不散,是为留。形冲而气不散,是为争。形压而气不散,是为积。”

“留、争、积三者,执念生焉。”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今天看过的那些形一一浮现。

穿心煞的巷子,风在窄道里呼啸。

三煞对冲的门,电线杆、垃圾站、配电箱,像三把看不见的刀。

被壁刀压着的窗户,窗台外就是冰冷的墙面。

还有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看不见里面的形。

但他感觉到了里面的气。

积。

很久很久的积。

陈默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背阴令木牌。

木头贴着掌心,温热如常。

他忽然想起老钱今天站在老宅门口的背影。

二十年。

二十年了,那个案子还压在他心里。

不是没处理,是没处理好。

所以他不敢再进那扇门。

所以他把形和气一点一点教给陈默。

不是为了让陈默走他的老路。

是为了让陈默,走一条比他更远的能把那些积真正散掉的路。

窗外,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

陈默把木牌收回口袋,重新翻开那本青囊风水诀。

从第一页开始,慢慢读下去。

陈默连着三天泡在古今斋二楼,把那本青囊风水诀翻了三遍。

老钱没再讲课,只是偶尔上楼看看他读到哪一页,然后点点头,又下楼去守店。这种放养式的教学让陈默有点不适应,但转念一想,老钱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确实只能靠自己消化了。

第三天下午,他正对着书上那张聚气图发呆,楼下传来门铃声。

老钱平时不按门铃,推门就进。他放下书,下楼去看。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工装,戴安全帽,脸晒得黝黑。他身后停着一辆皮卡,车厢里装着测量仪器。

“请问,是钱老板吗?”

“我是他徒弟,钱老板在里屋休息,您有什么事?”

男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我是城投公司的,姓刘。滨江大桥拓宽工程,我们负责前期勘探。前几天在桥北那片老居民区作业,出了点怪事。”

陈默接过名片,让开路:“进来说。”

刘工跟着他进门,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他搓着手,看起来很不自在。

“什么怪事?”

“我们打钻取样,在老城区那片待拆的平房区,有一栋单独的老宅,门牌号是柳叶巷十七号。打进去三米深,钻头卡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换了好几个钻头,都卡在同一位置。最后用机械硬拔出来,发现钻头上沾了东西。”

“什么东西?”

“黑色的。”刘工比划着,“像淤泥,但很稠很黏,还有一股味儿。”

他看了一眼陈默,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信任。

“什么味儿?”

“...腥,不是鱼腥,是那种像...锈,又像血。”

陈默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回忆青囊风水诀里关于地气的章节。

“阴气成形,地必有异。”

“形有二,一曰涌,二曰凝。涌者气动,凝者气积。”

“凝气之所,腥如锈,触如脂,色黑如墨。”

“那片老宅,有什么历史吗?”

刘工摇头:“我们查过档案。那一片是五十年代建的简易房,最早住的是码头工人。后来慢慢拆改,就剩那几栋没人管。产权乱七八糟,一直没动。”

他看陈默沉默,又补充道:“我们找过几个风水先生来看,都说那地方阴气重,但不肯接活儿。后来有人介绍钱老板,说他专治这种疑难杂症。”

陈默想了想,起身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声:“老钱,有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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