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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理解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正中的方桌上铺着报纸,上面放着擀好的饺子皮和一盆白菜猪肉馅。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针指向下午一点。

老妇人让陈默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她的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是从滨江来的?”

“是。”

“有福叔他还好吗?”

陈默沉默了一下。

“陈有福师傅今年三月去世了。”

老妇人的手停住了,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建国,出来。”

里屋的门开了。一个瘦高的老人走出来,七十岁上下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他站在门口,看着陈默,又看着他手里的怀表。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在陈默对面坐下。

“能让我看看吗?”他的声音沙哑。

陈默把怀表递过去。

王建国接过表,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抚过表壳。他按了按表壳侧面的弹簧,表盖弹开,露出泛白的表盘。

三点十七分。

指针再也没走过。

“我父亲...”王建国开口,又停住。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六岁那年,母亲改嫁,带我来了柳河。继父是好人,待我不薄,供我读完中学,帮我找工作,我不该再念着过去的事。”他顿了顿,“但母亲临终前告诉我,我亲生父亲叫王明义,在滨江棉纺厂当工人,五八年厂里出事故,人没了。”

“她说父亲留了块怀表,托一个工友保管,等我长大了去滨江取。但母亲不知道那位工友叫什么,也不知道那块表长什么样。”他看着掌心里的怀表,“六十多年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那位陈师傅,他一直...在等我?”

陈默点了点头。

“他等了你六十六年。”

王建国低下头,拇指在表壳上慢慢摩挲。那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他一个人没有成家?”

“没有。”

“也没有子女?”

“没有。”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镇上小学下午上课的铃声,很远,很模糊。

“我六岁离开滨江。”他缓缓开口,“小时候记不住事,对亲生父亲的印象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岁数大了,反而常梦见他,梦里他还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工作服,满手机油,蹲在门口修自行车。”

他顿了顿:“醒来就想,他到底长什么样?爱吃什么?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低头看着怀表:“现在,至少我知道了。”

他问陈默:“陈师傅的墓...在哪里?”

“滨江公墓7,他无儿无女,社区办的丧事,骨灰寄存了一年,去年才入土。”

王建国点了点头,把怀表紧紧握在掌心。

“我想去滨江,看看他。”

第二天一早,陈默带着王建国坐上回滨江的火车。

老人很少出远门,一路上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偶尔低头看一眼掌心里的怀表。他把它攥得很紧,像怕再弄丢一次。

下午三点,火车抵达滨江。老钱已经在出站口等着,看到陈默身边的老人,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开车,载着陈默和王建国,穿过城区,驶向西郊的福寿园公墓。

公墓建在半山腰,冬日的阳光斜照在成排的墓碑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松柏是去年新栽的,还不太高,在风里轻轻摇晃。

陈有福的墓在最角落,碑是社区统一订制的大理石款式,上面只刻着“陈有福  1936—2024”一行字,没有落款,没有悼词。

王建国站在墓前,弯下腰,把怀表轻轻放在墓碑基座上。

他蹲下身,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尘。

“陈师傅,”他轻声说,“我叫王建国,是王明义的儿子。”

“我来晚了。”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动他稀疏的白发。他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一遍遍擦拭那块碑。

陈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然后他闭上眼睛,把手按在墓碑上方的空气里。

呼吸放缓。

“念达。”

不是语言,是感觉。是你等的人,他来了的确认。是你可以放下了的宽慰。是六十六年,没有白等的回应。

信息传出去了。

那一瞬间,陈默感到掌心下方传来极其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释然。不是悲伤,不是遗憾,只是像把一直拎着的重物轻轻放在地上。

“好。”

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意念。

“好。”

陈默睁开眼,收回手。

王建国站起来,又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陈默和老钱鞠了一躬。

“谢谢。”

老钱扶起他:“王师傅,应该的。”

下山的时候,王建国走在前面,背依然佝偻,但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陈默跟在后头,口袋里的背阴令贴着胸口,温热如常。

他忽然想起沈伯案结束时老钱说过的话:背阴人的工作,有时候不是清除,而是理解。

理解了,执念自然就散了。

王明义对儿子的牵挂,陈有福对承诺的坚守,六十六年的等待。

理解了。

所以散了。

傍晚回到古今斋,老钱泡了壶新茶,两人在二楼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古玩街亮起了灯笼,青石板路被灯光染成暖黄色。对面小饭馆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葱油饼的香气。

“王师傅明天去殡仪馆给陈有福上香。”陈默打破沉默,“他说以后每年清明都会来。”

老钱点点头,没评价,只是给陈默添了茶。

“这个案子,”他顿了顿,“你处理得很好。”

陈默喝了口茶,没接话。

“一开始你不理解陈有福为什么要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六十六年现在呢?”

陈默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等的不是那个人,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老钱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答应了就要做到,如果做不到,那剩下的时间...就是在等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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