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找到失主
“陈有福。”周德明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他后来...去了哪儿?”
“他去世了,今年三月。”
周德明点了点头,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八十四年了,他见过太多人离开。
“这表,”老人抚摸着表壳,声音断断续续,“不是他的。是...王师傅的。王师傅走的时候,托他保管。说...儿子长大了会来取。”
“王师傅是谁?”
“王明义。”周德明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六十多年前的事,“五八年...厂里事故。锅炉爆炸。王师傅...没救过来。”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他有个儿子,刚满周岁。老家在苏北。王师傅走前,托小陈帮他保管这块表,说等儿子大了来滨江,就还给他。”
陈默握紧了怀表。
“后来呢?那个儿子来了吗?”
周德明摇了摇头,很慢很慢。
“不知道。小陈等了...很多年。我后来调去二车间,就不太见着他了。只知道他一直没成家,一直住在厂里。”他看向窗外,“退休了也不走,说怕人来了找不到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烛火。
“这人...太认死理。”
陈默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1958年到2024年,六十六年。
王明义的儿子,今年该六十七岁了。
他来过滨江吗?
他知道父亲有一块怀表,托一个叫陈有福的年轻人保管,等他来取吗?
他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但来晚了。
也许...
陈默把怀表收回口袋,对周德明道了谢。
老人没应,依然望着窗外。花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一片。
回到古今斋,天已经黑了。
老钱在二楼等着,面前摆着刚泡的茶。看到陈默上来,他没问结果,只是倒了一杯,推过来。
陈默坐下,喝了口茶。茶很烫,他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查到了,表的主人叫王明义,五八年厂里事故去世,临终托陈有福保管这块表,等他儿子长大了来取。”
“他儿子呢?”
“还没找到。”陈默放下茶杯,“我只知道叫王建国,老家苏北,那年刚满周岁。”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旧电话簿,翻了几页,推过来:“苏北那边的民政电话。”
陈默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
一个小时后,他联系上了苏北某县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又过了半小时,工作人员给他回电:确实有个叫王明义的,1958年在滨江棉纺厂因公殉职,档案里留有家属信息,妻子张秀英,儿子王建国。
“王建国,1963年随母亲改嫁迁往外地,户籍迁出。之后的记录,我们这里查不到。”
陈默放下电话。
线索断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有福老人最后的日子,独居八年,无亲无友,守着三十七封家书和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怀表。
他一定等了很多年。
等到老家的父亲去世,等到弟弟成家立业,等到棉纺厂倒闭,等到工友们一个个离开。
等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在等谁了。
只是那块表还在。
那个承诺还在。
“该还给他了。”
陈默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怀表。
黄铜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轻轻按下表壳弹簧,表盖弹开,露出泛白的表盘和静止的指针。
三点十七分。
那是王明义死亡的时间,还是陈有福最后一次上发条的时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六十六年的等待,该有个结果了。
“老钱,我想去苏北。”
老钱看着他,点了点头。
“明天出发。”
陈默出发去苏北那天,古玩街落了今冬第一场霜。
清晨六点,天色还没完全亮透,青石板路面泛着银白的寒光,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
老钱把他送到火车站,没多说什么,只是从后备箱拎出个保温袋塞进他手里,里面装着几个刚出锅的肉包子,还有一壶滚烫的浓茶。
“苏北比这边冷,到了别省,该住店住店,该吃饭吃饭。”
陈默点点头,拎着保温袋进了站。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开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群变成郊区的厂房,再变成成片的农田。
深冬的田野已经收割干净,留下一茬茬枯黄的稻秆,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排排沉默的碑。
中午十一点,列车抵达苏北平原上的这座县城。
陈默站在出站口,哈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空气中。县城不大,火车站对面就是主干道,两边是五六层高的居民楼,外墙贴着褪色的瓷砖。街上人不多,大多是骑电动车的老头老太太,车筐里装着菜。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前一天晚上民政局工作人员提供的地址,那是王建国母亲张秀英改嫁前的老户籍地,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
“去柳河?”路边趴活的黑车司机探出头,打量着他这个外地人,“五十。”
陈默没还价,拉开车门坐进去。
柳河镇离县城二十公里,是典型的苏北小镇。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低矮的店铺,卖农资的、修自行车的、做白事的,招牌都旧得褪了色。
黑车司机把他扔在镇政府门口,收了钱扬长而去。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他不知道王建国在不在这里,甚至不知道王建国还不在人世。
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镇政府值班室里,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正低头剥蒜。陈默隔着窗户说明来意,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放下蒜,慢吞吞站起身。
“王建国?六几年跟着娘改嫁来的那个?”老头记忆力比想象中好,或者这镇子太小,每个外来者都会被记住,“他娘嫁给了镇上的木匠老周,在桥东头住。王建国该是改姓周了吧?”
他领着陈默穿过主街,在桥东头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楼是八十年代的风格,外墙的水刷石已经斑驳,二楼的窗户封着塑料布。
老头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周婶,有人找。”老头说。
老妇人疑惑地看着陈默,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
“您认识这个吗?”
老妇人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会拒绝。然后她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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