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猫腻
崔延序从衙门门口走过,放慢了脚步。他看见侧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进出,推着板车,车上装着麻袋。
麻袋鼓鼓囊囊的,从形状看,像是粮食。
寒叶也看见了,扯了扯崔延序的袖子。“那是粮食?”
“嗯。”
“不是说粮食都分给灾民了吗?怎么往衙门里搬?”
崔延序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两人拐进一条巷子,站在墙角,崔延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是淮北城的地图。他用手指在衙门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城西柳巷画了个圈。
“赵大柱。柳巷。半个月前被带走,至今没有消息。”
寒叶看着地图。“你怀疑那个王知府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确定。”崔延序把地图折好,收进袖子里。“救济粮被扣了,生病的灾民被带走了,没有一个回来的。你说,那些人去了哪儿?”
寒叶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先查。”
晚上,崔延序和寒叶换了深色衣裳,摸到了知府衙门的后墙。
院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月光下闪着冷光。寒叶蹲在墙根,双手交叉,崔延序踩着他的手,往上一窜,攀住了墙头。他用布垫着碎玻璃,翻了过去,轻轻落在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几盏灯笼挂在廊下,发出昏黄的光。花坛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头在风里晃着。崔延序贴着墙根走,绕过花坛,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几排平房,门窗紧闭。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亮着灯,窗户用黑布蒙着,透不出光,只有门缝里漏出一线亮。崔延序走过去,蹲在窗户下面,侧耳听了听。
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他等了等,听见脚步声往门口走,连忙闪到柱子后面。
门开了。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五十多岁,圆脸,肚子很大,官袍绷得紧紧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师爷模样的瘦高个,手里拿着账本。
“王大人,这批粮食怎么分?”师爷的声音尖尖的。
“老规矩。七成入库,三成发下去。发下去的粥再兑一倍水,够稀就行了。”王知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批人呢?还关着?”
“关着。别让他们跑了。等风声过了,再处理。”
师爷点了点头,合上账本,跟着王知府走了。
崔延序从柱子后面出来,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翻墙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崔延序和寒叶去了城西柳巷。
柳巷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子,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砖头。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溅起泥浆。
第三家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板歪歪斜斜的,关不严实。
崔延序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昨天那个老妇人的脸。她看见崔延序,愣了一下,把门打开,让他们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用破布堵着,透不进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两把歪歪扭扭的凳子。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凉水。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柴火上面盖着一块破油布。
“大娘,您儿子赵大柱,被带走之前,身体怎么样?”崔延序在凳子上坐下来。
老妇人给他倒了一碗水,双手捧着递过来。“身子好着呢。一顿能吃三碗饭,扛两百斤的麻袋不喘气。就是那天受了点凉,打了几个喷嚏,咳嗽了两声。”
“他们没有给他看病?”
“看什么病?来了两个人,一个穿官袍,一个穿白衣裳。那个穿白衣裳的摸了摸我儿子的额头,说发烧了,要带走治。我儿子说不去,他们硬拉走了。”老妇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追到门口,追不上。回来一看,我儿子那件棉袄还在床上,没穿走。天冷了,他穿那么单薄,怎么受得了?”
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大娘,像您儿子这样被带走的人,多不多?”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多。光我们这条巷子就走了好几个。东头的刘家小子,西头的李家闺女,都是说生病了,被带走了。没有一个回来的。”
寒叶站在门口,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些人的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刘家小子壮得像头牛,来淮北三年没生过病。你说他是真病假病?”
屋子里安静了。崔延序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大娘,这些银子您先拿着。您儿子的事,我帮您查。”
老妇人看着那几块银子,没有拿。“官爷,您是朝廷的人?”
崔延序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娘,您放心。该还的公道,一定会还。”
他走了。寒叶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老妇人一眼。老妇人坐在床边,抱着那几块银子,眼泪不停地流。
崔延序和寒叶出了城,回到营地。
天已经快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篝火,火光映在帐篷上,红彤彤的。病人帐篷那边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江容笙蹲在篝火旁边煎药,药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药味弥漫在空气里,苦涩的,混着柴火的气味。
魏必馨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崔延序。“崔大人,先吃饭。”
崔延序接过碗,没有喝。“容笙呢?”
“在那边煎药。今天又多了三个病人,药材快不够了。”
崔延序把碗放在桌上,走到江容笙旁边,蹲下来。“容笙,我有话跟你说。”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严肃,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
“什么事?”
崔延序把城里的事说了一遍。救济粮被扣,病人被带走,王知府的对话,老妇人儿子的遭遇。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添油加醋,每件事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江容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王知府在借治病之名,扣留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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