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金袈裟僧
谢怀忱攥着还在发烫的右掌站在门口。沈婉凝从后面走出来,一手扣住他的手腕,针已咬在嘴里。
掌心佛纹亮了半晌,才一点点暗下去。
"他不是活人。"沈婉凝松开手,"借壳。跟先帝暗使一个手法。"
远处西边天际,梵音又起。这回不是隐约的了,清清楚楚,一句一句,像催命符。
谢怀忱垂下手,没说话。可那张脸上的冷意,比南疆的瘴气还重。
金袈裟僧来的时候,是正午。
银月寨正在分粮。南疆战后物资紧缺,十二峒凑了三车粮食送到驻地,林青禾带着医署女官在院外登记造册。日头正烈,寨子里炊烟刚起。
然后所有声音都断了。
不是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鸟不叫,风不动,连锅里沸水翻滚的声响都闷了下去。
一道金影从寨门外走进来。
袈裟比上次那个借壳的亮十倍,整匹金缎裹着一具极高的身体,赤足,泥地上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烫焦的脚印。梵文密密绣在衣面上,日光打上去,字在动。
这回是活人。
"渡厄尊者,奉大轮明王法旨,特来请圣女之子归山。"
他的声音不高,可整个银月寨都听见了。正在搬粮的南疆壮汉手一松,麻袋砸在地上。林青禾握着竹笔的手僵住。
谢怀忱从屋里出来时刀已在手。掌心佛纹又在发烫,他没理会,横刀挡在院门前。
渡厄没看他。转头望向院子里围过来的人群,双手一合,低诵了一句梵文。
人群后面,被抬进来的商队伙计忽然动了。
那人三天前就死了。边城送来的,说是染了佛骨僵症,四肢僵硬,皮下全是骨刺突起,医官验过脉——没脉,没气,凉透了。尸体停在后院等着送回去。
此刻他站起来了。
布单从身上滑落,露出灰青色的躯体。骨刺从皮肤下撑出来,胳膊、脖颈、脊背,密密麻麻。他迈步走到渡厄身后,动作僵硬但流畅。
人群炸了。有人往后退,有人腿软跪了。
"佛骨重生。"渡厄的声音平平的,"大轮明王慈悲,不忍凡人受苦。圣女之子若肯归山,佛国自当以此神通,救大邺万民于僵症之厄。"
院门口没人敢吭声。
沈婉凝从人群侧面走出来。
她没穿外衫,里衣袖子卷到肘上,右手提着药箱,左手指间夹着三根银针。头发松松挽着,昨夜熬了半宿,脸色不好看。
她径直走到那个"活"过来的伙计面前。
渡厄侧了半步,没拦。
沈婉凝抬手按上那人腕脉。冰的。没有血在流。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腐香从骨缝里渗出来,甜腻,带着霉味。
"有意思。"她松开手。
银针从指间滑出,准确扎入那人后颈第三节脊骨侧缘。针尖旋了半圈,挑开一层薄皮。
一枚米粒大小的东西从皮肉下弹出来。
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白色,骨质,刻着极细的梵纹。活的——那枚小核还在蠕动,细小的纹路明灭闪烁。
"佛骨蛊。"沈婉凝拿针尖点住那枚蛊核,钉在地上,"南疆骨莲蛊的变种,换了个壳子刻了梵文,就成神迹了?"
她抬头看渡厄。
渡厄脸上的从容裂了一条缝。极细的,转瞬即逝,但沈婉凝看见了。
"这人不是重生。"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周围的人却字字听得清,"他三天前就死透了。你们把蛊核塞进他脊骨,强行吊住残余神识驱动尸体。跟提线木偶一个道理。"
话音落。那具"站着"的尸体忽然晃了两下,膝盖一弯,直挺挺砸在地上。蛊核被针钉死,不再蠕动,尸体也彻底不动了。
渡厄收回合十的手,十指交叉方式变了。声音沉下来:"沈施主医术了得,贫僧佩服。"
"佩服就少耍花活。"沈婉凝把蛊核收进瓷瓶封好,"说正事。"
渡厄看向谢怀忱:"圣女之子体内封着佛国圣血,三十年期已满。大轮明王邀谢施主亲赴雪山佛诞大典,受血归源。这是佛国千年规矩。"
"受血归源。"谢怀忱重复了一遍,刀横着没收,"说人话。"
渡厄不答。
沈婉凝替他答了:"抽血。把你体内圣血抽干净,拿回去做他们的圣物续命。受血归源,说白了就是放血放到死。"
院子里寂静。
谢怀忱掌心佛纹猛地亮了一下。金罡气从血脉里涌上来,和佛纹产生共振——刀身上忽然浮出金色纹路,一笔一划,跟渡厄袈裟上的梵文一模一样。
渡厄第一次变了脸色。白眼珠转向那柄刀,停了三息。
"圣血已醒。"他退了半步,"拖不得了。"
谢怀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金纹从刀身蔓延到他指骨上,烫得骨头发响。
沈婉凝伸手,横在他面前拦住。
她没看他。看着渡厄。
"你们要的不是请。"她一字一顿,"是抽他的血。"
"我陪他去。谁敢动他一根针管——我让他先死在你们手里之前。死人的血,你们要不要?"
渡厄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从袈裟里取出半枚令牌。骨质,巴掌大,刻着佛像。令牌搁在地上,他退了三步。
"十日后,雪山佛诞大典。圣女之子自行登山。若不至—"
他转身,金袈裟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
"边城百姓的血债,算在谢家头上。"
金影消失在寨门外。檀香散了半天没散尽。
谢怀忱蹲下去看那半枚佛骨令。沈婉凝也蹲下来。
院子里的人还没缓过神,谢承渊从侧门跑出来,满头汗:"妹妹!那个和尚"
"走了。"沈婉凝没回头,"哥,你跟我们去。"
谢承渊愣了一下,拍胸脯:"我本来就要说这个。你去哪我去哪,谁碰你我砍谁。"
沈婉凝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她看向林青禾:"南疆和京城医署两头,交给你。"
林青禾攥着竹笔点了点头,没废话。
夜里。
众人散尽。那半枚佛骨令还搁在桌上。
沈婉凝正给谢怀忱上药,手腕被他反握住。
"你不该那么说。"他声音低,"什么让我先死"
"吓唬他的。"
"你不是在吓唬。"
沈婉凝抽回手没抽动,索性不抽了。
桌上忽然响了一声。
两人同时看过去。
佛骨令表面渗出血珠。一颗,两颗,从骨质纹理里挤出来。血珠滑落桌面,没有四散,而是慢慢汇聚、游走、拼凑。
一行小字成形。
歪歪扭扭,笔画断断续续,可每个字都认得清:
"你母亲,还没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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