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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万蛊归山新圣约


万蛊窟的塌陷停在了第三天。

最后一块悬石卡在穹顶裂缝里,黑水退到膝盖以下,心室底部的旧药池吞掉了最后一批碎毒残渣。母蛊沉在水底,白金光微弱地一明一灭——不是挣扎,是呼吸,均匀的,慢的,像哭累了的孩子终于睡着。

沈婉凝从心室里爬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十万大山的瘴气没全散,可银月寨上空那层压了几十年的黄绿雾,薄了。风吹过来,能看见后头的山脊线。

"气在变。"火塘峒主鼻子抽了抽,"毒味淡了三成。"

沈婉凝没答话。她靠在谢怀忱肩上,脚步虚得站不稳。谢怀忱那条废了的胳膊绑着夹板吊在胸前,另一只手稳稳扣着她的腰。星澜趴在洛桑背上睡着了,小脸还白,可呼吸平顺,没再做噩梦。

"沈大人。"林青禾哑着嗓子跑出来,"十二峒首领……全到了。"

银月寨的祭台,三百年只跪过圣女一个。

今天跪了十二个。有的缺胳膊,有的脸上缠着血布,没一个站着。

银峒老峒主额头结着黑痂,跪在最前,声音抖:"沈大人、谢大人、圣女殿下——老朽代十二峒请罪。大祭司说母蛊要醒、要人命喂、要圣女血养,他说什么我等信什么。不止因为他骗得好,更因为……我等自己也想信。信了就有长生蛊分,有不老药吃。"

"是贪念。"火塘峒主接话,"他挂饵,我们自己张嘴咬的。"

"罪认了。"沈婉凝按住发抖的膝盖,"可他死了不代表揭过。跟他一路、拿人命换蛊力的,名单我要。活的审,死的追。"

银峒老峒主举起竹简:"连夜查的,十九人,七死十二活,已绑在后寨。"

"公开审。"沈婉凝道,"让南疆百姓看着。峒主也好,祭司也好,杀了人就得偿。不是关起门自己罚,是让所有人看见——命是命,不分峒不分寨。"

底下有人吸了口凉气。三百年,峒主犯事都是内部处置。可没人敢反对。

阿照从侧面走出来,白衣,腕上缠着护脉针带,银铃挂在腰间——不再是锁,是饰。

"我废了旧规。"她声音不高,四面都听得见,"从今往后,圣女不再献祭,不再用血养蛊,不再用命换平衡。"

"那母蛊谁管?"

"我管。"阿照托起银铃,"我们守的不是母蛊的命,是南疆所有人和蛊之间的平衡。医蛊共生,不是一方吃掉另一方。圣女从今日起,是执令者,不是祭品。"

银铃在她掌心亮了一下,暖的白金光,照着底下跪着的人。

审判在第二天。广场挤了上千人,有些走了一夜山路,脚上泥还没干。

十二个被绑的人跪在台前,罪名刻在木牌上:供养邪蛊、杀人炼蛊、贩卖药人孤儿、害同族三十七命。

百姓里有人哭,有人骂,有小孩问娘那人为什么跪着。

沈婉凝没坐主位,让十二峒首领自己审——你们的人,你们审。只在量刑时说了一句:"人命不分贵贱。杀一个还一个。这是大邺的律法,也该是南疆的规矩。"

七人判死,五人终身禁蛊苦役。行刑时,广场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南疆百姓头一回看见,峒主的人一样要为人命偿罪。

傍晚,沈婉凝立下第一条新圣约。没刻碑,炭笔写在白布上,挂在祭台正中:

"蛊可为药,不可为主。人命永在蛊命之上。"

十二峒首领跪请她受"蛊道神女"之称,百姓也跪了一片。

"起来。"她系紧绳结,转身,"我不是神女,我是医者。三百年了,你们供了多少神,死了多少人?记住这条规矩就够了,别记我。"

第三天,林青禾带医署女官到了。六个人,最小的才十六,背上药箱比半个人还大。

"医署南疆分院,今日开。教三样——解誓蛊、辨瘴毒、救蛊童。"

第一批来了二十七个南疆女子,有的背着孩子。沈婉凝在角落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夜里星澜醒了,光脚找过来,扑住沈婉凝的脖子哭得发抖。

"娘……我会不会又变成虫茧里的怪物?"

"不会。"沈婉凝抱紧她,掌心硌着孩子瘦了太多的脊骨,"你永远只是我的星澜。"

哭声慢慢变成抽噎,又变成均匀的呼吸。门口有脚步声,谢怀忱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星澜枕边多了只药香珠。红绳穿着,塞了三味安神药草,几针歪歪的走线。

"谁放的?"

沈婉凝认出那是谢怀忱绑着夹板的废手编的:"你爹。"

"爹不是说回京要罚我吗?"

"罚归罚,珠子归珠子。"

星澜套上珠子,这几天头一回笑了。

午后,沈婉凝整理大祭司遗物。守巢壳碎裂后的残骸里,最底层一块油布裹着两样东西。

龙纹玉扣的完整拓印,六个角度,旁边批着小字——"另半枚,随主西行。"

还有一张羊皮地图,边角烧焦,路线从南疆向西,穿过大邺边境,过吐蕃旧地,直指西域雪山。

她把这地图和蛊心沉眠时投出的影像对上了。雪山,黑佛。

玉扣拓印背面还有几行更旧的字,字体不同:

"圣女之子,佛骨天生。三十年期满,当归佛国。"

沈婉凝攥紧了那张羊皮。谢怀忱的身世——先帝暗使——西域雪山。这条线,连上了。

当夜,谢怀忱坐在寨后崖石上。夹板拆了,伤口还缠着布。

风凉,他下意识攥了下右掌。

疼。不是伤口的疼,是从掌心骨头里钻出来的。他摊开手——那道旧伤疤上,金色纹路正一笔一划缓慢浮现。

佛纹。

血管里有什么在涌动,热的,烫的,不属于金罡血。

极远的西方天际线下,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梵音,隔着千山万水,却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圣女之子,该回佛国了。"

谢怀忱指节泛白。掌心佛纹亮了一下,灭了。

风停了,声音也断了。

他坐在崖石上,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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