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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药人孤儿


沈婉凝的手悬在半空。

那半具少年骨用孩子的声音问她,若不恨了,还能去哪。

她没立刻答。

这一问,比守巢壳扑上来还狠。一个被囚了几十年的孩子,恨是他唯一抓得住的东西。叫他放下恨,等于把他最后那根绳剪了。剪了,他往哪儿落?

守巢壳那边先炸了。

“别理她!”三个调子叠在一处,尖得刺耳,“她跟那些人一样!救你出井的,把你扔回来的,全是一路货!你恨,才活得下去!恨,才是你的!”

蛊心猛地一缩。那半具少年骨的眼窝,黑红的丝又渗出一道。

它怕。它在两边拉扯。

沈婉凝收回针,半跪到湖边,离那颗白金蛊心更近了些。

“你叫什么?”她问。

少年骨愣了。下巴那道缝张合了两下,没出声。几十年了,没人问过他叫什么。

“你不记得了。”沈婉凝声音放轻,“他们抓你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给你留。”

“住口”守巢壳要扑。

谢怀忱一刀横过去,逼它退回湖心。他半边胳膊还在淌血,刀却没歪。

“你接着说。”他冲沈婉凝吼,“这壳子交给我。”

沈婉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油纸包了三层。她当着那半具骨头的面,一层层揭开。

里头两件物事。一张发黄的残页,边角焦了。一锭旧墨,缺了半块。

“这是医圣公孙白的手札残页。”她举着那张纸,“当年他救药人孤儿出井,救了七个。你是第七个。他在这页上写——‘第七子病弱,强治恐损天年,暂置南疆休养’。”

少年骨颤了一下。

“他没扔你。”沈婉凝一字一句,“他治不动你那身蛊毒,怕硬治反倒害了你,才把你留在南疆,想等你养好身子再接回去。可他没等到。先帝的暗使先一步把你抓了回去,嵌进了这颗心。”

“骗人。”那孩子的声音抖,“他走了……他再没来……”

“他来不了了。”沈婉凝把那锭旧墨也举起来,“这是我爹的墨。沈复。二十年前他进南疆,就是冲你来的。他想把你从这颗心里剥出来。”

她翻过墙上那段刻字的记忆。

“他刻在母蛊心口的字,你日日夜夜压在身底下。‘以医封蛊’四个字,底下还藏着一行——他没写完就被人拖走了,灭口在窟里。先帝要这蛊续命,我爹要救你,挡了皇族的道。”

湖面静下来。

“救你的人没全走。”沈婉凝盯着那半具骨,“有人犯了错——医圣没接你回去。有人补了错——我爹拼着命来封蛊救你。有人为这桩真相死了——我爹死在这窟里,背了二十年的脏名。”

“不是所有医者,都把你扔了。”

少年骨一动不动。

良久,那空着的眼窝里,那道黑红的丝,慢慢变了色。

清的。

一滴,顺着颧骨那块骨头往下淌,落进黑水。

它哭了。几十年了,头一回不是渗怨毒,是流泪。

“疼。”孩子的声音,细得快听不见,“姐姐……我一直好疼。”

“我看见了。”沈婉凝喉咙发紧,“害你的人该被清算,一个都跑不了。可你不该替他们,永远活在这份痛里。”

“他们做的孽,凭什么要你扛几十年?”

蛊心中央,那团黑色的怨毒,松动了。

沈婉凝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抽出银针,蘸了铃里那缕纯本源的气。趁着怨毒松脱的当口,针尖往那半具少年骨与白金本脉相缠的缝里探下去。

这是她琢磨出的新法子——微观毒控。不是大刀阔斧砍,是一丝一丝引。把怨毒当成一根根缠死的线头,从本源脉络上,一点一点往外挑。

“星澜,盯着。”她头也不抬,“哪缕是黑的,喊。”

“左边那根!”孩子悬在湖心,鼻子一吸,“黑的,臭的,往本脉上缠着——”

针走。挑。

一缕黑丝离了白金脉,飘起来,化进黑水里。

“还有,底下那道”

挑。

又一缕。

蛊心跳得慢了,软了。每剥一缕怨毒,那半具少年骨就松快一分,连着的白金本脉就亮一分。

湖心那边,守巢壳的三张脸,开始裂。

医圣那块眉眼,先塌了一角。先帝暗使那截鼻梁,跟着往下掉。它整个壳一鼓一瘪,皮往里抽。

“不”它尖叫,“别剥!你剥的是我!”

它撑不住了。

守巢壳的命,本就建在那孩子的恨上。药人恨一天,它活一天。这会儿怨毒一缕缕被挑走,它脚底下的根,断了。

“你拿这孩子的恨当墙,砌了几十年。”沈婉凝手不停,“墙塌了,你这壳,还剩什么?”

守巢壳的脸彻底碎开,露出底下灰白的肉壳,瘪着,抖着。

谢怀忱看准了。

母心松动,那几缕从心室顶端垂下来缠着整颗心的执念蛊线,露了头。

“婉凝,线出来了!”

“顶上那几缕!”沈婉凝吼,“砍线,别砍壳!”

谢怀忱一脚蹬开缠腿的蛊尸,金罡血灌满刀刃,直冲心室顶端那片垂下来的线。

那几缕线是大祭司缠了七年的执念,黑亮,韧。寻常刀砍上去只会弹开。

可谢怀忱这刀,专斩执念。

刀光起。

第一缕线,断。

守巢壳惨叫一声,矮了半截。

第二缕,断。

蛊心猛地一轻,那半具少年骨整个亮起来,白金的光从骨缝里透出来。

就剩最后一缕。

谢怀忱刀举到顶。

就在这一下,那具瘪下去的守巢壳,忽然停了惨叫。

它直起身。三张脸已经碎得不成样,只剩一张血肉模糊的壳。可那壳里,钻出大祭司真正的声音——不再借赤岩峒主,不再叠三个调子。是他自己的,又老又冷。

它狞笑起来。

“好。好得很。”它喘着,“剥得干净。我这壳,是保不住了。”

它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扣住自己的胸口。

“可你们当真以为,杀了我,这事就完了?”

它五指抠进胸膛,往两边一撕。

灰白的肉壳裂开。里头没有心,没有血。

只有半枚玉扣,嵌在那。

白玉,刻着半条龙纹。断口齐整,像是从一整块上掰下来的。

沈婉凝的针,停了。

谢怀忱举刀的手,僵在半空。

那半条龙纹——皇室的样式。

“认得吗?”大祭司咯咯笑,肉壳一块块往下掉,“当年把这孩子嵌进心里的人,给我留了半枚。另半枚——在他身上。”

“他还活着。”大祭司的声音越来越散,“好端端地,活在你们够不着的地方。真正害他的人,从来不是我。”

“我替他守了几十年的巢……他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那半枚龙纹玉扣,从碎裂的肉壳里滚出来,掉进黑水。

“咚。”

湖面荡开一圈。

大祭司的声音,断了。

那具壳,彻底塌成一摊脓。

可那半枚玉扣沉下去的地方,黑水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应着它,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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