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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蛊童梦路


谢星澜那只黑瞳睁着,指头指向右边的洞口。

阿银。

阿照浑身一抖。她娘死后,妹妹阿银被大祭司挑去做蛊童,七年没消息。她以为人早没了。可这孩子说,她听见了阿银。

“进。”沈婉凝当先迈步,往“蛊童梦”那黑洞口走。

一脚踩下去是软的。不是泥,是丝。细白虫丝铺满地面,密得下不去脚。荧光照上去,丝里浮出影子——一个个小小人形,蜷着,缩着,半透明。

是孩子。被母蛊吞了魂的蛊童,全在这丝里。

“娘”

“疼……我疼……”

“谁来背我回家……”

声音从四面冒出,一个叠一个,全是稚气的嗓子,重复着死前最后那句话,没完。

“别应声。”沈婉凝压着嗓子,“他们想留人。一应,就被拖进去。”

话没落,阿照已往前冲:“阿银!是不是你!”

一个穿青布衫的女孩影子从丝里抬头,眉眼跟阿照七分像。

“姐……”影子伸手,“你来接我了……陪我待着好不好……”

阿照的脚像生了根,直直往那影子扑。沈婉凝一把拽住,往后猛拉:“不是她!”

“是她!”阿照红了眼,挣得发疯,“放手,我妹妹在那儿”

“你看她脚下!”

阿照低头。那影子脚底连着一根又粗又黑的丝,脏的,渗着腐甜味,一直往洞底那声心跳扎去。

是母蛊借了阿银的影子,在勾她。

“真的阿银,魂被吃了大半。”沈婉凝攥死她手腕,“剩那点被它当饵。你扑过去,它先吞了你。”

阿照僵在原地,泪砸下来。那影子还朝她伸手,喊姐,喊陪我。

星澜在谢怀忱怀里皱着小脸:“娘,这些丝……不一样。有的臭,腐的甜的。可有几根是干净的,里头还有人。活的那种。”

沈婉凝心口一动。她蹲下,把腕子贴到丝面上。这回她不铺药感,往回收,收到比绣花针还细,顺一根丝探进去。

【微观毒控】。师父教过,她从没真用过。

她“尝”到了。大半的丝里流的是黑的、腐的脏念,孩子的魂早被吃空,剩个壳子,被驱着喊救命,全是钩子。可有那么几根,还存着点活气,是“我想回家”,是“娘别哭”,清的,不是母蛊塞的腐甜。

“星澜说得对。”她抬头,“有几个孩子的残识还没散透。母蛊还没把他们吃干净。”

阿照抹脸:“那阿银呢?”

沈婉凝顺着青布衫女孩脚下的脏丝又探。最深处,有一点点暖。

“她还剩一口。被压在最底下,脏丝裹着,快没了。”

阿照腿一软,跪在虫丝上:“能救吗。”

沈婉凝没答,抽出银针,先挑最脏的丝。“先断污染重的。这些丝是母蛊伸进来的手,断一根,它的劲弱一分。”

银针点下。第一根脏丝“噗”地化成黑水,那个喊“谁来背我回家”的影子声音猛地一顿,散了。

不是消灭,是放了。

她一针一针挑过去,腐甜淡一分,喊声少几道。可断到一半,洞底那声心跳忽然急了。

“咚咚。咚咚。”

地上虫丝齐刷刷立起,朝沈婉凝扑来。

“它疼了!”阿照脸白。

谢怀忱咬开掌心,金罡血涂刀,往扑来的虫丝劈下,丝化成灰。“快点!我撑不久!”

沈婉凝顾不上脏丝,要救那几根活的。醒魂散——她娘留的,护魂用。她倒在指尖,按到干净丝上。

药粉一沾,那几个影子的黑气褪了。一个、两个、三个,眉眼清亮起来,不再被脏丝拽着。

“谢谢姐姐……我能走了……”最小的那个声音清了,影子淡下去,散在荧光里。这回是真的走了,干干净净。

“快救阿银!”阿照喊。

沈婉凝循着最深那根脏丝,把醒魂散一路按下。脏丝裹得太紧,她按一层,剥一层,指甲都劈了。

剥到最底,那点暖亮了。

青布衫女孩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的。

“……姐?”

这一声怯,真,带哭腔,跟方才勾人的不一样。

阿照扑过去:“阿银!真的是你!”

阿银的影子抬手。这回沈婉凝没拦。那只小手搭上阿照的手,凉的,淡的,可是真的。

“姐你别哭。”阿银声音抖,“我看见你了。你瘦了好多。”

阿照光哭,说不出话。

“姐,别为我停下。”阿银的影子越来越淡,“那个姐姐把脏东西拆走了,我不疼了……你往里走,别回头。”

“我不走!我接你出去!”

“出不去了。”阿银笑了一下,“我就剩这一点。姐,我告诉你件事”

她压低声音,凑到阿照耳边。

“它的心室门,藏在没有虫鸣的地方。”

阿照一怔:“什么?”

“整个窟里到处是虫叫。”影子快散尽了,“只有它心口那块,静的。没有虫鸣的地方,就是门。姐,你记着……”

“阿银!别走!”

影子散了。最后那点暖化进荧光,没了。

阿照跪在虫丝里,手还维持着拉人的姿势,攥着一把空。她哭了好一会儿。

这回的哭跟方才不一样。方才是抢,这回是送。她终于亲口跟妹妹道了别。

“走吧。”她站起来抹脸,眼睛红肿,声音却稳了,“没有虫鸣的地方。记住了。”

洞底那声心跳乱了:“咚、咚咚、咚”

地上虫丝大片塌下,化成黑水。蛊童梦这道路开始往下陷。

“它慌了。”沈婉凝扶着墙,“蛊童梦这道污染,断得差不多了。”

谢怀忱一刀劈开最后扑来的虫丝:“路要塌了,往哪走?”

“往里。顺着心跳。”

几人踩着塌陷的虫丝往里冲。脚下丝一根根断,荧光一盏盏灭。身后没救成的影子,喊声被黑水吞了。

跑到尽头,前面没路了。是一面墙。

不是石头,是肉。红的,活的,一鼓一鼓地动,跟着那声心跳起伏。整面墙就是母蛊的一截身子。

可这面肉壁前头,安静。四下虫鸣嗡嗡扎耳,唯独这儿一点声没有。

“没有虫鸣的地方。”阿照声音发颤,“阿银说的就是这儿。”

沈婉凝走近那面肉壁,忽然停住了。

肉壁上有字。四个字,刻得很深,是用刀一笔一笔剜进活肉里的。刻痕被肉裹住,长进去了,可字还在。

笔迹她认得。太认得了。

那是她爹的字。书画名家沈复,光风霁月一辈子,死在青楼、欠了一身债的那个沈复。她从小临他的帖,闭着眼都认得。

四个字。

“以医封蛊。”

沈婉凝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谢怀忱凑过来:“你爹不是画画的?怎么会到南疆,还在这玩意儿身上刻字?”

她没答,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发干。

她爹十四年前死在京城青楼,落了个风流债缠身的名声。她为这名声碎过一回,改画春宫才把债还清。

可她爹的字,怎么会刻在南疆万蛊窟最深处,母蛊的心口上?

她爹来过这儿。她爹,根本不是死在青楼那么简单。

那声心跳就在这面肉壁后头。

“咚。”

近得,贴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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