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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圣女遗言


那行字在墙上亮着。

“母蛊不可杀。”

沈婉凝盯了半晌,往里走了一步。

荧光顺着她的脚步往深处铺,一句接一句,全亮了。字迹深浅不一,有的稳,有的抖,到末尾几乎是拖着划下去的。

她一句一句读过去。

“蛊初生于十万大山,吞瘴吐清,护南疆水土三百年。”

“先帝求长生,囚药人,逼蛊续命,蛊始变。”

“吾辈圣女,非神女,乃守井之锁。世世献血,镇其贪。”

读到这儿,她脚下顿住。

阿照在后头扶着墙,声音抖:“守井……之锁……”

“你听见了。”沈婉凝回头。

阿照脸白得没血色。她从小被教着,圣女是南疆的神,是降世护佑十峒的。她娘临死塞给她那只银铃时,也这么说。

可墙上这些字,是历代圣女自己抠进石头里的。

她们说,她们不是神。是被钉在井口的锁。

“一代一代……”阿照喉咙发紧,“都在这儿献血,镇着它。死一个,下一个接上。我娘……我外婆……”

她说不下去了。

谢怀忱抱着星澜跟上来。他不耐烦看这些字,眼里只有怀里那口越来越弱的气。

“别管它什么古蛊新蛊。”他打断,“能不能不分好坏,一刀全毁了完事?”

沈婉凝摇头。“毁不得。”

“为什么?”谢怀忱嗓子压着火,“它勾我闺女的魂,借我闺女的壳,差点把星澜变成那团黑肉。这种东西留着过年?”

“你毁了它。”沈婉凝看他,“十万大山的瘴毒,谁来吞?”

谢怀忱一愣。

“三百年了。”她指墙上那行字,“南疆人能在山脚下种田、养娃、活下来,是这东西替他们吞瘴。它是井口最大的那个滤芯。你一刀剁了——”

“瘴毒漫出来。”阿照接上,声音发飘,“整个南疆,十峒的人连同医署,全得中瘴。死的不是几十几百。”

谢怀忱握刀的手紧了紧。他守过边关,知道一座城断了水源是什么下场。

“那你说怎么办?”他低声,“总不能由着它害人。”

沈婉凝往墙深处又看了一眼。

“它不是天生的邪物。”她说,“先帝的长生局、药人孩子那点怨、大祭司七年的贪,三样叠一块儿,把它逼成了现在这样。它本来吞瘴,后来被人教着吞命。”

她蹲下,手贴上墙根。

“我要做的,不是杀它。是把它身上那点续命的贪剥下来。贪剥了,它就不再勾魂、不再借壳、不再吃人。能变回原来那个吞瘴的古蛊,要么自己睡过去。”

谢怀忱咂这两个字:“剥贪。它的贪,长哪儿了?”

沈婉凝没答。她在等。

就在这时,星澜在他怀里动了动。孩子那只黑瞳没睁,鼻子却先动了。

“娘……”她气音很轻,“这里头有药味。”

沈婉凝凑近:“什么药味?”

“暖的。”星澜皱着小脸闻,“跟你熬的那个差不多。不苦……是甜的,温的……”她又吸一口,往墙最深处那道黑里指,“在那头。墙里头。”

沈婉凝心口一跳。她也闻了。

外头那股味她记了一路——腐甜的骨莲味,黏,腻,钻鼻子。可顺着孩子指的方向,墙缝里渗出来另一股。淡,温,是煨足了火候的草药香。

跟外头那股腐甜,是两回事。

“没全坏。”她低声,几乎对自己说,“它的心,还有一块,是干净的。”

阿照怔住:“干净的……?”

“你想想。”沈婉凝起身,“要是它整颗心都烂透了,墙里渗出来的该全是骨莲那股腐甜。可这里头还有药香。说明它最深那块本性,还是吞瘴护土的古蛊。贪是后来贴上去的壳。壳厚,可底下那点根没死。”

谢怀忱沉着脸:“所以你要进它最深处,把那层贪壳揭了,留底下那点干净的。”

“对。”

阿照忽然挣开洛桑扶着的手,往前跪下。她肩上的透创还在淌,血滴在荧光石面上。

“沈大人。”她抬头,“用我的血。圣女血压蛊,历代都这么做。剥贪要献祭,我献。”

沈婉凝看着她。这孩子肩膀被黑藤穿透过,到这会儿还想拿命去填。

她蹲下,把阿照按住。“起来。”

“可是”

“你看墙上。”沈婉凝指那行行抠进石头的字,“你外婆,你娘,还有前头数不清的圣女,全用死证过一遍忠诚了。三百年,一代死一个。够了。这一代圣女,不该再用死来证明什么。”

阿照的眼眶红了。她从小被告诉,圣女的命就是用来献的。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不用。

“那……怎么剥?”她声音哑。

沈婉凝往道的尽头走了几步。荧光铺到头,前面豁然开了。

不是一条道。是三道。

三个黑黢黢的洞口,并排排在墙根,往三个方向钻下去。每个洞口上头,刻着一行小字。

左边刻的是“药人骨”,中间刻的是“圣女血”,右边刻的是“蛊童梦”。

阿照撑着墙凑过来,脸又白了一层。“三岔。”她气音发抖,“古籍提过……母蛊的贪,是三样东西喂大的。”

她指左边:“药人骨。先帝囚的那些药人孩子,烂在井里的骨头。”指中间:“圣女血。世世代代镇蛊献的血。”指右边:“蛊童梦。被勾了魂、做成蛊童的那些孩子,他们的念想。”

“三道污染,三条路。”沈婉凝盯着三个洞口,“都通它的心。剥贪,得把这三样一样样解开。”

谢怀忱皱眉:“先走哪条?”

没人答得上。

那声心跳又从地底传上来。“咚。”近得脚底都麻。

就在这时,谢怀忱怀里的星澜忽然又动了。她那只黑瞳睁开一条缝,整个人却往右边那个洞口偏过去,小手抬起来,直直指着。

“那边。”

谢怀忱低头:“星澜?”

孩子没看他。她望着右边那个刻着“蛊童梦”的黑洞口,眉心那点针眼又渗出血来。

“那里头……好多孩子在哭。”她声音很轻,叠着另一个声音,听得人头皮发紧,“一个、两个、好多个……一直哭,一直喊娘……”

“星澜,你别听。”

可孩子还在往那洞口偏。她忽然顿了顿,那只黑瞳猛地睁大。

“娘。”她声音抖了,“有一个……我听过。那个声音,像阿银。”

道里所有人都僵住。

阿银。

那声心跳又响了一下。“咚。”

从“蛊童梦”那个黑洞口的最深处传上来,像是在应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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