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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虫茧裂手


井口。

谢怀忱怀里那个昏过去的孩子,身子忽然一抽。

他低头,孩子胸口、肩膀、脖子,浮起一道道裂纹。

像茧。

“星澜?”

他手一抖。

那不是他女儿的皮肤在裂。是一层壳,从里头,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咔啦。”

虫茧从胸口裂开一道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

黑的,漆黑,指节又长又硬,指甲尖得像针。

那不是一个孩子的手。

谢怀忱抱着那东西,僵在原地。

井底那声心跳,又响了一下。

“咚。”

母蛊,醒了。

那只黑手从茧缝里探出来。

漆黑,指节一节一节往外抻,指甲磨得跟针尖一样。

谢怀忱低头看着怀里这东西。

不是星澜。

可那茧壳上的脸,分明还是他闺女的模样。眉心那点针眼,黑血一下一下往外冒,顺着鼻梁淌进嘴角。

“星澜……”

他喉咙发紧,手却没敢松。这是他闺女的壳。底下顶出来的,不是他闺女。

“咔啦。”

茧又裂开一道。童壳整个塌下来,露出底下一团黑肉。蠕动,黏腻,没五官,没骨头,只那两只兽爪似的手往外撑。

它还披着星澜那身红衣。

谢怀忱这辈子杀过的人数不清。头一回,抱着东西的手在抖。

“放下。”

阿照踉跄着扑过来,圣女的伤还没好,脸白得没血色。她瞧见那团黑肉,整个人僵在原地。

“母蛊借壳……”她声音劈了,“南疆古籍里写的——母蛊本体出不了巢,就挑最合身的壳,借着降临。它挑了星澜。”

谢怀忱猛地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摔。

黑肉落地没散。那两只兽爪一撑,竟自个儿立起来,披着红衣,朝井口外那道身影爬。

它要找沈婉凝。

井底。那声心跳还在响。

“咚。”

沈婉凝撑着井沿,腿软得快站不住。这一针掏空了她半身药感。顺着腕上谢怀忱那道还热的血,她“看”见上头——一团黑肉,披着红衣,正往她现实里的身子爬。每爬一步,地面就拱起一朵黑莲,花瓣是骨头颜色,根扎进青石缝里。

是星澜的壳。母蛊认了星澜的药感。她熬药熏了三年的女儿,奶香混着苦味,成了这东西最熟的味道。

“它记住了。”大祭司那道守巢壳又笑出声,又老又哑,“你跟你闺女的药感,它记了七年。你救得回人,救不回味。它顺着味,能找到你们娘俩,天涯海角。”

沈婉凝咬牙。她得让谢怀忱知道——这东西不能砍。

井口。谢怀忱抄起刀,一刀劈下去。

刀刃切进黑肉,“噗”一声。

切是切开了。可那道伤口眨眼就分了岔,一道裂成两道,两道裂成四道,每道伤口里钻出几条细蛊,落地,又往外爬。

他砍得越多,蛊越多。

谢怀忱退了半步。地上那片黑莲已经铺到他脚边。蛊尸从誓坛那头爬过来,眼眶里全冒黑气。剩下那几口埋着誓蛊的兵,也跟着抽起来。整个万蛊窟,一块儿动了。

腕上那道伤忽然一烫。是婉凝的血味,裹着几个字往他脑子里钻。

“砍不死它——它没本体,这是壳,”

谢怀忱手一顿。

壳。跟井底那具腐骨一个理。砍壳没用,根在别处。

“婉凝说,砍不死!”他冲阿照吼,“这东西根不在这儿!”

林青禾那头刚喘上一口气。六个首领的银丝拔干净了,人活过来了。

可剩下那四个——母蛊一催,那四根被拔了一半的丝倒头扎回去,比先前更深。四个首领猛地睁眼,眼眶发黑,抄起地上的刀,朝医署学员扑过去。

“躲开!”

一个学员没躲及,肩膀挨了一刀,血溅出来。

“首领被夺了!”有人哭喊,“他们不认人了”

林青禾爬起来,腿都站不稳。拔出来的丝,又扎回去了。她拔一个,它夺一个。

“盐灰!封他们脚下——别让丝再往里钻”

学员们扬盐灰。可母蛊催得太狠,盐灰落下去,那壳结了一瞬就被顶开。

林青禾头一回觉着,师父教的法子,不够用了。

阿照撑着银铃站起来。圣女的血能压蛊,这是她娘临死前塞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来,泛着银。

“我来。”

她踉跄着冲上去,要把血抹到那团黑肉上。刚到三尺远,脚下那朵黑莲“唰”地抽出一根藤。

快得没人看清。藤尖穿透阿照的肩膀,从前胸透出来,挑着她整个人离了地。

“阿照!”

阿照悬在半空,嘴角溢血。那只举着银铃的手还死死攥着铃。

“铃……别停……”她气音断断续续,“铃停了……虫鸣就……”

黑藤一甩,把她摔在青石上。银铃脱手,滚出去老远。

铃声,断了。

井底。铃一断,那股嗡鸣猛地涨上来,震得石壁发颤。

沈婉凝跪在退干的黑水里,神识一晃,差点散了。阿照中招了,圣女血被黑莲生生吸了进去。

不能再这么耗。砍壳没用,圣女血压不住,盐灰封不严。她得断蛊连——不杀壳,挑根。

可这母蛊的根,不在那具腐骨里。

她闭眼,把腕上最后一点药感铺开,顺着那声心跳往下摸。

“咚。”再深。“咚。”更深。

她摸到井底之井那具腐骨,腐骨下头,还有一道更粗的线。这线不往上接守巢壳,往下,往井壁外头一个黑窟窿钻。那窟窿,深得没底。

源头在那儿。不在无心井。

她睁眼,咬开虎口,把血混进谢怀忱那道血里,一个字一个字往上压——

“它的根,不在井下。”

井口。谢怀忱腕上一跳,那几个字钻进脑子。

不在井下。那在哪儿?

他抱着那团还披着红衣的黑肉,连刀都不敢再砍。脚下黑莲缠住他靴子,蛊尸围上来。

“婉凝!”他冲井口嘶吼,“那在哪儿!你说清楚——”

井底没声了。那道血,断了。她药感耗尽了。

谢怀忱怀里,方才被他捞回来的、昏过去的那个真星澜,身子忽然一抽。

他低头。孩子闭着的眼,睁开了。

一只瞳子,黑。一只瞳子,银。黑的那只沉得没底,银的那只亮得发冷。

“星澜?”谢怀忱手一颤。

孩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是两个声音叠在一块儿。

“娘。”

她望着井口的方向,望着她娘还在底下的那道黑。

“它的心,不在井下。在万蛊窟……最里面。”

话音落,那只银瞳,慢慢渗出一道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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