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星澜半醒
谢星澜那只银瞳渗出黑线。
谢怀忱抱着她,手凉透了。
“娘……”孩子两个声音叠着喊,“它的嘴在井里,心在窟里……你别砍嘴……”
话没说完,黑瞳那只猛地一翻,整个人软下去,又昏了。
谢怀忱低头摸女儿鼻息。还有气,弱得跟游丝似的。
井底那声心跳又来了。
“咚。”
无心井最深处。
沈婉凝瘫在退干的黑水里。那针掏空了她半身药感,腕上谢怀忱那道血也淡了。
可女儿那两个声音,顺着血脉钻进了她脑子。
嘴。心。
她猛地撑起身。
无心井是嘴。她方才烧的腐骨、挑的烂线,全是这张嘴里的牙。拔一颗,长一颗。
真正的心,在万蛊窟最里头。
“怪不得拔不尽。”她对着井壁,气音都散了,“我一直在跟它的嘴较劲。”
她得上去。
腿软得没劲。她抠着石阶往上爬,指甲劈了,血珠蹭在石头上。爬到一半,上头垂下一根绳——暗卫顺着井壁吊下来,把她兜住。
井口。天光刺眼。
沈婉凝被拖上来,头一件事就是扑向谢怀忱怀里那孩子,手指搭上脉口。
脉乱,可还在跳。
“没死。”她喘,“魂被勾走半道,又被它顶回来了。”
谢怀忱嗓子发哑:“它说……心在窟里。”
“我听见了。”沈婉凝看那口井,又看誓坛那片黑莲,“无心井是它伸出来的嘴。要毁,得毁心。万蛊窟最深处。”
阿照趴在血地里,肩上透创还在淌血。她挣着抬头,咳出一口血:“心室……古籍写过。母蛊真身在窟心。可那地方……进不去。”
“怎么进?”沈婉凝蹲到她跟前。
阿照攥住她手腕,血手印按上去。
“圣女密道。”她气音抖,“从无心井底,有一条道直通窟心。历代圣女才走得通。”
她盯着那孩子:“还有……被母蛊标记过的人。”
沈婉凝心口一沉。星澜眉心那点针眼,黑血还在冒。
“带上她。”阿照咬牙,“密道认气。圣女的血气,母蛊的标记。少一样,墙会合,人困死在里头。”
誓坛那头炸了。四个被夺的首领抄刀乱砍,蛊尸成片往上涌。
林青禾扯着哑嗓子分人,一边拔丝一边挨打,胳膊上添了道口子。她朝井口望过来——沈大人上来了。
那一瞬,她差点哭出声。
可沈婉凝没往她这边来。
“青禾!”沈婉凝隔着血地喊,“誓坛交给你!盐灰封,银针截,火罐拔——法子你都会!南疆各峒,你替我稳住!我去窟心,断它的根!”
林青禾喉咙堵得厉害。她才十六。可师父把整个誓坛压到了她肩上。
“……是。”她抹了把脸,血和泪糊在一块儿,“师父放心。这儿有我。”
她转身,扑回那四个发狂的首领跟前。
沈婉凝起身点人:“谢怀忱带星澜。阿照领路。洛桑——”
人群里钻出个脸上带旧疤的汉子,是这些日子贴身护她的暗卫。
“你带四个暗卫殿后。”
“好。”
六七人围着无心井,要往井底去。
可母蛊借壳那团黑肉先动了。
它披着星澜那身红衣,两只兽爪一撑,横在井口,挡死了下井的路。地上黑莲一朵接一朵拱出来,藤尖乱甩。
“它知道我们要走。”阿照脸白,“要堵密道口。”
高台上,大祭司嘶声大笑:“想走圣女道?我七年没让人进过窟心,今儿也不能!”
那团黑肉的脊背顶出一条主臂——漆黑,粗过人腿,指节磨得跟刀一样,直直拍向井口。
挡在前头的两个暗卫被那一臂扫飞,撞在石壁上没了动静。
谢怀忱砍过。一刀下去裂出八条蛊。可这臂不断,谁都下不去。
沈婉凝抓住他手:“你血里有金罡气。方才那针,就是借你的血烧的根。砍壳没用,可你的血能压它。”
谢怀忱懂了。
他咬开掌心旧伤,血涌出来,泛着极淡的金。将门子弟世代守边关,血里那点金罡气,是杀蛊的命。
他把血一道道涂到刀刃上。刀身那层黑灰被血一沾,“滋”地冒起白烟。
主臂又拍下来。谢怀忱迎上去,不躲。刀举过头顶,金罡血裹着刀锋,对着那臂最粗的根劈下去。
“咔”
不是劈进肉里那种闷声,是骨头断的脆响。
那条漆黑主臂从根上断开,落地,黑血喷出来,沾到青石“嗤嗤”冒烟。断口处,没再裂出蛊。
金罡血把它烧死了。
那团黑肉发出尖鸣,缩了缩,让开半道缝。
“走!”谢怀忱吼。
沈婉凝头一个跳下井。阿照被洛桑背着跟上。谢怀忱抱着星澜,最后一个。
那截断臂还在地上扭,要重新接回去。谢怀忱回身又是一刀,血刀过处,化成灰。
井口外,十峒的兵全围了上来。
不是来杀的。那些前几日还举刀追沈婉凝、要剁了她祭神的人,这会儿举着盾,排成一道墙。
“护着沈大人下井!”老兵嘶吼,“她去断根!咱们替她挡!”
蛊尸的爪子刮在盾面上,刮出白印。兵们咬牙顶着,没一个退。
井底。
沈婉凝落地,阿照指着退干黑水那头的石壁:“那儿。”
石壁上有道极细的缝,人眼几乎瞧不出。
阿照挣下洛桑的背,把那只还在淌血的手按上去。圣女的血渗进石缝,亮起一道幽光。
“星澜的手,也按上去。”
谢怀忱把女儿那只小手贴上石壁。孩子眉心那点黑血,亮了一下。
“轰——”
整面石壁往两边退开,露出一条窄道,黑得没底,壁上荧光顺着往里铺。
“进。”沈婉凝当先迈步。众人鱼贯而入。
身后,那团黑肉冲下井,扑到密道口,一只兽爪刚伸进来——
“轰隆。”
石门合拢,爪子被生生夹断,化成黑灰。门外的尖鸣闷在石头后头,渐渐听不见了。
道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几个人的喘气声。
沈婉凝撑着墙缓气。墙是凉的。
她手贴上去那一刻,壁上荧光忽然全亮了。
不是乱亮。是一行一行,顺着墙往里铺。
是字。刻在石头里,被荧光照出来。字迹很旧,笔画却深,像是用指甲一笔一笔抠进去的。
是历代圣女留下的遗言。
第一句,就刻在门内最显眼处。
那七个字,冷得钻心。
“母蛊——不可杀。”
沈婉凝脚下顿住。
阿照在后头,脸刷地白了:“娘……这是历代圣女的字……她们说……不可杀……”
道里没人接话。只有那行字在墙上幽幽亮着。
更深处,黑得没底。
那声心跳又从道的尽头传过来。
“咚。”
比在井底,近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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