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母蛊微丝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头回觉着刀没用。
“婉凝!”他冲井口吼,嗓子都裂了,“你快上来!这东西斩不动——”
井底,没声,无心井最深处。
沈婉凝站在退干的黑水里。那枚龙纹玉扣的残影刚散,她正要顺石阶往上走。
鼻子先动了。一股味,顺着腕上那点药感飘过来。苦的,涩的,带着血腥。
死誓引兑银月花粉——林青禾在用她教的法子。可血腥里掺了别的,更深的苦,是蛊毒在人血里走的味。
现实里,有人中了。这个苦,是母蛊。
林青禾。那孩子才十六。
她脚下就要往石阶冲。
“急着走?”
声音从井壁另一侧飘来。石壁裂开一道缝,一扇门慢慢推开,门后又是一片梦境。
“你女儿那半个魂刚拢回来。”大祭司的声音温温的,“可你确定拢齐了?进来看看,还有一处缺角,我替你补。”
门内隐约坐着个红衣孩子。
沈婉凝盯着那扇门。她要是进去,就离现实更远,林青禾那边就够不着了。
这是他的局。拿星澜当饵,把她往井底更深处钓。
她不进。
可不进,怎么救上头的人?她人在梦里,手伸不到现实。
她蹲下身,指腹按住脚下的石。石在震,极轻的一下一下嗡鸣,是井底传上去的虫鸣,把誓坛的蛊往回召。
虫鸣。蛊认这个声。
师父教过——天下虫蛊,皆有其性,声也是性。能闻出药味,就能听出虫路。
她闭眼,把腕上那点药感铺开,顺着嗡鸣摸。
嗡。一下。
她“看”见了。不是眼睛看,是药感里映出来的。
无数根冷针,在血肉里爬。银白的,比发丝还细。从井口溢出去,分了路。一路缠首领的脚踝,一路钻进一个小姑娘的手背。
那姑娘的血里,苦味最重。林青禾。
速度、方向、停在哪儿、什么时候拐弯,一根根,清清楚楚。
她得把法子传上去。可她人在井底,嘴张了,上头听不见。
锚。
她腕上还热着——谢怀忱的血。那道掌心血按在她脉口,是头一重锚。血脉相牵,她若顺着这道腥气往回送,那男人闻得见。
沈婉凝咬开虎口。血珠冒出来,混进腕上谢怀忱那道血里。
两股血一合,她把法子一个字一个字往血里压。
盐灰封表。银针截路。热罐拔丝。
井口。
谢怀忱第三刀劈空,正喘着。腕上忽然一烫。
是他自己那道掌心伤口。早不疼了的,这会儿猛地一跳,腥气往鼻子里冲。
不是他的血味。是婉凝的。
那血腥里裹着几个字,往他脑子里钻。盐灰。银针。火罐。
“婉凝在传话!”他转身冲誓坛吼,声音劈了,“都听着——沈大人传法子上来了!盐灰封表面!银针截那丝的去路!火罐拔!”
林青禾抬头。她手背黑了大半,整条胳膊发僵。可这三句话进耳朵,脑子“轰”地亮了。
斩不断的丝,封住表层,截断去路,再从根上拔。跟拔誓蛊一个理,只是更细。
“盐灰!”她嘶喊,“谁带了盐灰——撒地上!撒丝上!”
一个学员翻出盐袋,连灰带盐往那片银白上扬。盐灰落处,游丝表面结了壳,僵住,不淌了。
“封住了!”
林青禾抓过银针。手抖,看不真切那比发丝还细的丝。
截哪儿?
脑子里忽然冒出方向,说不清打哪儿来。东边三寸,那根要拐弯。西边那两根,往首领脚踝去。
像有人在她耳边点。沈大人在井底,替她看着每一根丝的走向。
她不再犹豫,银针照着那点感觉扎下去。针尖落处,一根银丝被截断在半路,缩了缩,没了去路。
“火罐!”
她扣上火罐,对准断丝的根。
“噗”一声。一根半透的银丝被吸出皮肉,在罐壁上扭。
成了。
“都照这个来!”她扯着哑嗓子,“盐灰封,银针截,火罐拔——沈大人在底下给咱们引路!”
学员们扑上去。盐灰扬起一片白,银针一根根扎进地皮、扎进首领的脚踝。火罐“噗噗”地响。
数十条银白微丝,从那十个首领的腕脉、脚踝里被一条条拔出来,落进罐底,扭成一团。
领头的首领喘上一口气,黑斑从皮下退了。
林青禾手背上那根,也被同伴拔了出来。钻心的凉,散了。
她瘫坐在血地里,大口喘,抬头看高台。
高台上。
大祭司那只翻着的袖子,停在半空。半边烂脸上的笑,僵住了。
母蛊的微丝,是他养了七年的杀招,无声无息,专钻人血。没人能在它钻进去之前看清它走哪条路。
可那群女医,竟一根根拔了出来。像有人在底下,盯着每一根丝。
“不可能……”他盯着那口井,“她在井底……她怎么····”
井底。
沈婉凝睁开眼。她没进那扇门,蹲在退干的黑水里,神识还贴在那股嗡鸣上。
顺着虫鸣往回摸,摸到井口,摸到高台。高台上那股最浓的虫鸣,源头——
一根线。
从大祭司的袖子里垂下来,没入井底最深处。所有的丝,所有的鸣,都拴在这根线上。
那是母蛊的本体连着他的线。她头一回,把这根线看清了。
沈婉凝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身。她抬起头,越过黑水,越过石阶,往井口那道影子的方向看去。
隔着几十丈深的井,她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可她还是开了口,声音不高,顺着那股嗡鸣往上飘。
“大祭司。”
高台上那道影子,僵了。
“你养了七年的丝,我替你拔了。你偷我爹的脸,学我爹的话,我也烧了。”
她顿了顿。
“现在我告诉你一件事。你那根连着母蛊的线——我找到了。”
井底黑水,无风自动。
那道影子,第一次,往后退了半步。
井底黑水又开始往上爬。
那道石壁裂开的门,还没合。门后那个红衣孩子站起来了,往前迈了一步。
“娘。”
是星澜的声。奶声奶气,尾音发抖。
“娘,疼。他们扎我。你来接我呀。”
沈婉凝脚下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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