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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沈复旧影


那口子里飘上来的声音,慢悠悠的。

“凝儿,进来坐。”

沈婉凝攥着女儿的小手没松。怀里那半个魂刚拢实,针刚退出来,井底又裂开第二张嘴。

她认得这腔调。读书人的腔,温吞,尾音往下压。

是她爹。

死了十年的沈复。

黑水往下退,退出一截石阶。她踩着阶往下走,脚底凉。

走到底,眼前的黑散了。

是家。

沈家旧宅的书房。窗纸透进日头,案上一方端砚,墨条搁在砚台边。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案前。青衫,束发,肩膀微微塌着。

那人回过头。

是她爹。眉眼,鼻梁,下巴上那颗痣,一分不差。连他写字时惯爱蹙起的眉头,都在。

“爹。”这字眼差点脱口。沈婉凝咬住舌尖。

“磨墨。”沈复指了指砚台,“跟当年一样。”

她真就走过去,跪坐到案侧,提起墨条,一圈一圈往砚里磨。

水声,沙沙。

七岁那年起,她就替父亲磨墨。父亲写字,她跪在旁边看,一看一下午。

“凝儿长大了。”沈复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落,“学医,救人,比爹有出息。”

“爹想跟你说桩事。”

“您说。”

“你救的那个谢家小子。”沈复搁下笔,“谢星澜的爹。还有那十峒的人。”

沈婉凝磨墨的手没停。

“一人换十峒。”沈复看着她,“医者的秤,该这么称。救一个,搭进去十峒性命,这账,亏。”

“放了谢星澜。”

砚里的墨,黑了。

沈婉凝低头看那滩墨。心口还是抽了一下。十年了,再听爹喊她凝儿,再看爹这张脸,哪能不疼。

可她手稳。

去年她还会被这张脸拖着走。去年她见着爹的影子,能跟着哭半宿。

现在不会了。

她抬眼,顺着那话往下问。

“爹。”她声音软下来,“当年您要是也碰上这事——一个人,搁天下那头。您怎么选?”

沈复捋了捋袖口。

“舍一人。”他答得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条命,比起千万条,算不得什么。”

沈婉凝磨墨的手,停了。

她笑了。冷的。

“爹。”她把墨条往砚台上一搁,“您露馅了。”

案前那人眉头一蹙。“凝儿,你——”

“我爹这辈子,没把活人当过数。”

她直起身。

“您说一条命算不得什么。我爹听见这话,能拿戒尺抽我。”

“我七岁那年,街上死了个讨饭的。官府嫌晦气,要拿草席一卷扔乱葬岗。我爹拦下来,自己掏银子买了口棺,请人挑了块地埋。我问他,一个要饭的,值当吗。”

“我爹蹲下来,问我——‘凝儿,你说他娘生他的时候,盼没盼过他金贵’。”

沈婉凝逼近那案。

“他说,人命没有算不得什么的。一个就是一个,搭进去千万个里头,他也是一个。称量人命的,不配做人。”

“您坐在这儿,张口就是亏不亏、值不值。”

“您不是我爹。”

那张沈复的脸,僵住了。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爹的字,我替您写完。”

沈婉凝从怀里摸出那片旧墨。乌黑,边角磨圆。贴身十年那一片。

她蘸了砚里的墨,俯身,往案上那张白纸写。

笔是断笔。师父传的藏字法——墨里藏药,字成即燃。

她一笔一画,写下六个字。

人命不可称量。

最后一捺收住,墨迹“腾”地窜起药火。

青焰顺着字爬,扑向案前那张脸。

“你做什么——”那人扑过来护,袍袖一甩,半边脸已经燎着了。

皮,一块块卷。底下是青白的蛊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皮下拱。

“假的就是假的。”沈婉凝退后半步,“描我爹的脸,学我爹的腔。学不来我爹的心。”

那具假沈复的壳子,从中间裂开。

骨莲虫群从裂口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往四下乱钻。书房塌了,案塌了,窗纸碎了,全化成虫灰往黑水里掉。

虫群散尽,水面上飘下来一样东西。

一枚玉扣。龙纹。半透的,是个残影,没实体。

沈婉凝伸手去接。玉扣穿过她掌心,没握住,可那一瞬,她看见了。

不是她的记忆。

是从这玉扣里渗出来的,别人的旧事。

南疆的井口。一群孩子,七八岁,蒙着眼,被人一个个往井里推。哭声,水声。

一个年轻的暗使,穿先帝的服色,站在井边,手里攥着一卷皇命。

井底,一个药人孤儿被按着,胳膊上扎满针。那暗使俯下身,念皇命:守巢,世世代代,不许出。

那孤儿仰起脸。十四五岁,眉骨鼻梁那点轮廓

沈婉凝心里一沉。

是大祭司。少年时的大祭司。

她明白了。这蛊梦里那张沈复的脸,那些拿捏人心的话——大祭司偷过她爹临终的记忆。从她身上偷的。她进梦越深,他偷得越多。

龙纹玉扣,是先帝暗使的物件。当年把药人孤儿推进井口、逼他守巢的,是皇命。

“原来你也是被推下井的。”她对着满池虫灰,轻声。

没人答。

井口上头。

谢怀忱怀里的谢星澜睁着眼,小手抓他衣襟,喊了声爹。

可那口井,井壁上,慢慢渗出一行字。

血色的。

谢怀忱抬头,看清了。

“沈婉凝入梦越深,母蛊越近她的药感。”

他抱着女儿的手,一下攥紧。

“婉凝。”他冲井底喊,“你听见没——快上来!”

井底没声。

誓坛那头,林青禾的瓷瓶空了。三个首领胸口的誓蛊不退反进,调头往心口钻。

“逆行了!”林青禾抱住一个就要栽倒的首领,“假誓血压不住了——大祭司在催蛊!”

阿照的银铃,响得乱了。

高台上那道影子,缓缓站起身。

沈婉凝在井底,听见自己腕上那点药感,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往更深处勾。

那东西很大。很老。在井最底下,睁开了眼。

誓坛上,十个首领一齐抽起来。

胸口起伏,喉咙里咯咯响,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

最先栽下去的那个,眼珠往上翻,嘴角往外吐白沫。

医署的学员吓懵了。有人手里的药碾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沈大人呢?”

“沈大人在哪”

七八张脸齐刷刷转过来,找那个一向能定住场子的人。

可沈婉凝还在无心井底,半点动静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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