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很快,五天过去了,但是宋春花还是没有回来。
顾之洲有些坐不住了。
家里变得一片狼藉。
沙发上堆着换下来没洗的衣物,散发着淡淡的汗味。厨房水槽里的碗碟堆积如山,边缘已经长满了霉斑。垃圾桶满了也没人倒,散发出腐烂的菜叶味道。
从前,顾之洲从未觉得这些琐事有什么大不了。
宋春花总是悄无声息地就将一切归置得井井有条,空气里永远是淡淡的肥皂清香,地板永远光可鉴人,饭菜永远准时上桌,衣物永远干净挺括。
他甚至觉得,这些事本就该是宋春花做的,轻而易举,不值一提。
可现在,这无处不在的杂乱、像无数只小虫子,爬满他的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总是沉默忙碌的身影,究竟为这个家承担了多少。
顾绣绣已经请假在家带了五天孩子,此刻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边哄着哭闹不休的小宝,一边对着顾之洲忍不住抱怨:
“爸!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小宝太难带了,一会儿哭一会儿闹,我根本没法休息!厂里我已经请了五天假了,再不去上班,组长和厂长都要有意见了!妈这脾气要闹到什么时候?”
顾辞远也从卫生间出来,捏着鼻子,一脸烦躁:
“我泡在盆里的那几件衬衫,泡了五天水都臭了!妈再不回来洗都没法穿了!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小孙子也哇哇大哭:“我要吃奶糕!奶奶做的奶糕!哇——”
孩子的哭嚎,儿女的抱怨,屋里的混乱气味……像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顾之洲牢牢罩住。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烦意乱,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都别吵了!”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顾之洲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去找她回来。”
他大步走出家门,走出熟悉的大院,走过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小巷,秋风卷起落叶,扑打在他的裤腿上。
可是,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该去哪里找?
宋春花嫁给他之后,生活半径几乎就局限在家、菜市场和孩子们学校附近。
她娘家早已没什么亲近的人,这些年也疏于走动,恐怕连具体地址都模糊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攥住了顾之洲的心脏。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军区文工团的礼堂外。
里面隐约传来咿呀的唱腔,今晚有演出。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台上正演着一出经典剧目,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台上的演员都很年轻,面孔陌生,像一朵朵刚绽放的娇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恍惚间,顾之洲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
宋春花也曾这样站在台上,眉目如画,嗓音清亮,一颦一笑都闪着光,是团里最夺目的存在。那时候的她,眼里有星辰大海,有扑不灭的朝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眼里的光渐渐黯淡,那挺直的腰背慢慢佝偻,那灵巧舞动水袖的手,变得粗糙,终日与锅碗瓢盆、脏衣尿布为伍?
是了,是从嫁给他,从他投身军区,从他们有了孩子开始。
她脱下了舞衣,收敛了光芒,用自己整个青春和才华,为他稳固后方,抚育儿女。她变成了他口中“除了家务什么都不会”的家庭妇女,变成了儿女眼里“只会围着灶台转”的苍老母亲。
他又想起,她颤抖着质问“这些年可曾为自己添过一件新衣”的场景,心脏泛起一阵陌生的疼。
他是不是……对她说的话,太重了?
“老顾?真是你啊!”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之洲回过神,看到是文工团一位退休的老同事,姓赵,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来看演出?”老赵寒暄着,又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看,随口道,“姜念同志没一起来?听说你们好事将近了?”
顾之洲微微一怔:“什么?”
老赵看他表情,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嗐,你还跟我装糊涂?你不是已经跟春花离了,打算娶姜念吗?我们都听说了。”
顾之洲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了天灵盖上,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离婚?
他什么时候跟宋春花离婚了?!
老赵看他骤然铁青的脸色,迟疑了一下:
“怎么……你不知道?春花五天前去民政局领的离婚证,办手续的小徐跟我老伴儿聊天时提了一嘴,我还以为……是你同意的呢?”
民政局……离婚证……五天前……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顾之洲的脑海。
他猛然想起,宋春花离开那天,那决绝的背影,他当时在盛怒之中,竟完全没有深想。
原来,那不是赌气暂时离家出走。
而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顾之洲僵在原地,手脚冰凉,那张向来威严沉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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