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一个夜晚的两人
林知予从床上坐起身。
香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胸口剧烈起伏。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是二中分配的教职工宿舍,而窗外是沉寂的校园夜色,远处路灯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
不是她和许缘的那个家。
不是暮年时独居,充满回忆的屋子。
这里是她二十二岁,刚来二中实习的宿舍。
林知予颤抖着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皮肤光滑紧致,没有皱纹。
她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没有岁月侵蚀的痕迹。
可就在刚才,或者说,在漫长的梦境中,她清楚地经历了另一段人生。
那场梦真实得可怕。
她梦见她和许缘结婚了。
那个在课堂上总爱睡觉,被她用粉笔头砸醒,罚站办公室的高三男生,成了她的丈夫。
他们有过甜蜜温馨的日常,有过插科打诨的争吵,有过深夜里相拥的温暖。
然后,她梦见他当上了警察。
她梦见他在一次夜间出警中,因公殉职。
梦里的痛苦排山倒海般袭来。
接到电话时全身血液冻结的冰冷,在医院里触摸到他冰凉脸颊时世界崩塌的巨响,独自回到空荡家中蹲在玄关压抑的颤抖。
数年来每个深夜从睡梦中惊醒摸到身边空荡时的空洞与刺痛,看着公婆老去,送走他们时的沉重,退休后独自守着满屋回忆的孤寂,在阳台上对着虚空说话,想象他还在身边的卑微慰藉……
所有的一切,她都经历了。
那种失去挚爱后,被漫长时光凌迟的痛苦,深入骨髓,刻进灵魂。
即使此刻醒来,心口的剧痛依然真实存在,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是梦……只是一场梦吗?”林知予喃喃自语。
可如果是梦,为什么心痛的感觉如此真实?
为什么那些相处的细节,他笨拙地煮泡面,他送那束古怪的教师节花,他睡觉时无意识搂紧她的手臂。
他叫她“林老师”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和依赖,都真实得仿佛昨日?
如果不是梦……
一个荒谬却强烈的念头撞击着她的脑海:重生。
她回到了过去,回到了2016年,她刚刚开始实习的时候。
而许缘,此刻还是个高三学生,明天还会坐在她的课堂上。
这个想法让林知予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推开窗户。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灌入,吹起她散乱的长发。
如果那是预知……如果那是她原本的命运轨迹……
不。
绝不能。
她绝不要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失去,绝不要再用大半生去品尝那种刻骨铭心的孤独和绝望。
绝不!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要找到他。
现在,立刻,马上。
她想见到那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笑会贫嘴会在她面前紧张害羞的许缘。
她想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想紧紧抱住他,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
林知予转身,甚至顾不上穿外套,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冲向门口。
手指触到门把手的瞬间,她停住了。
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他能去哪儿?
肯定在家睡觉。
而她,一个实习女老师,深夜跑去学生家找学生?
这太荒唐了,不仅会吓到他,更会引来无法收拾的麻烦。
理智强行压下了汹涌的情感。
林知予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不能急。不能乱。
如果那场漫长而清晰的梦真的是某种启示或重生,那么她有了改变的机会。
她必须冷静,必须谨慎。
任何突兀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变数。
可是……心好痛。
“许缘……”林知予哽咽着,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泪水再次决堤。
她就这样坐在地上,在黑暗中,任由情绪彻底崩溃,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发不出声音,只剩下身体间歇性的颤抖。
后半夜,林知予再也没有睡着。
她蜷缩在门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天色从浓黑渐渐过渡成深蓝,再泛起灰白。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梦境的片段,也疯狂思考着天亮后的事情。
明天有早课,是许缘班的英语早读课。
她该怎么面对他?
像最初那样,严厉疏离公事公办?维持着师生之间该有的距离?
不。
她做不到了。
只要一想到梦里他牺牲后自己度过的那几十年,想到最后闭眼前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和遗憾,她就无法再把他仅仅当成一个需要管教的学生。
可是,如果突然改变态度,他会怎么想?其他学生和老师会怎么看待?现实有现实的规则,她不能任性。
但至少……至少可以对他好一点。
可以多关注他一些,可以不着痕迹地照顾他,可以……寻找合适的机会,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
她无法再以纯粹旁观者的心态,看待那个叫许缘的男生。
同一片星空下,城市的另一端。
许缘从书桌上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
脖子和肩膀传来一阵酸痛,是趴着睡太久的结果。
他晃晃脑袋,沉甸甸晕乎乎的。
“好累啊……”他嘟囔着。
明明只是在书桌上趴了一会儿,却从灵魂深处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许缘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想到白天被英语老师林知予留堂的事,许缘撇了撇嘴。
那个新来的实习老师,长得是挺好看,但也是真严格。
上课睡觉被抓个正着,还被叫去办公室了,简直是公开处刑。
关键是,他好像还嘴欠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她听到了,结果惩罚升级到放学后……
明天还得面对她。
许缘叹了口气,心里有点发怵,又有点莫名的烦躁。
倒不是讨厌林老师,其实她讲课挺认真的,长得也养眼。
就是……那种被完全压制、无处遁形的感觉,让人压力山大。
尤其是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过来的时候,总觉得能洞察一切,让他下意识想躲。
算了,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许缘胡乱收拾了一下书桌,关上台灯,摸索着爬上了床。
身体陷入柔软床垫的瞬间,那阵强烈的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
几乎就在脑袋沾到枕头的同一秒,沉重的眼皮彻底合上。
意识迅速沉入黑暗,连个缓冲都没有。
秒睡,是高中牲的基本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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