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完结
日子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下脚步。
太阳照常升起,城市照常苏醒,二中校园里的上课铃声依旧准时响起,学生们照样在走廊里追逐打闹,为了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
只是林知予的世界,停在了那个黄昏。
停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那间冰冷的房间里,停在了她将脸颊贴在他已无心跳的胸口,感受到生命从指尖彻底流逝的瞬间。
许缘的灵魂体,始终没有消散。
他漂浮在林知予身边,看着她从医院回到那个突然变得无比空旷的家。
看着她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许缘想抱住她,想像从前那样,用体温温暖她,用絮絮叨叨的废话分散她的注意力,哪怕挨她一句骂也好。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
看着她蹲在那里,从傍晚蹲到深夜,直到腿脚麻木,才僵硬踉跄地站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一步一步挪向卧室。
她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洗漱,就那么和衣倒在床上,侧躺着,蜷缩成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脸朝着许缘平时睡的那一侧。
只因枕头上有他残留的气息。
林知予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空荡荡的枕头,指尖微微发颤。
然后,她将脸埋进去,深深地吸气,仿佛想从那点微弱的气息中,抓住最后一点他存在过的证据。
许缘躺在她身边,光影构成的轮廓试图与她蜷缩的身影重合。
他记得她怕黑,睡觉总要留一盏小夜灯。他记得她睡相不好,总爱抢被子,睡着了会无意识往他怀里钻。
他记得无数个清晨,他在她细微的呼吸声中醒来,看着她的睡颜,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现在,她蜷缩在那里,孤独又无助。而他能做的,只是徒劳地注视着她。
这一夜,林知予没有合眼。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浸湿了枕头。
她没有擦拭,任由它们流淌,仿佛眼泪流干了,心里的那个洞就能被填上似的。
许缘就这样陪着她,看着她的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和绝望。
第二天,林知予请了假。
她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起床,洗漱,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她出差前买的菜,有些已经不太新鲜了。
她盯着那些菜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两个鸡蛋,打开燃气灶。
火苗蹿起,她拿着锅,却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蓝色的火舌舔舐着锅底,直到锅被烧得发红,冒起青烟,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她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掉火。
锅底已经烧黑了。
她看着那口锅,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橱柜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无声地耸动。
许缘就在她旁边,光影焦急地围着她打转。
他想吼她,想骂她笨蛋,想告诉她锅烧坏了没关系人没事就好。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她压抑地哭泣,看着她被巨大的悲伤吞噬。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予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她会按时起床,洗漱,换上整洁的衣服,甚至还会给自己弄点简单的吃的。
但她不说话,不笑,眼神总是没有焦距地落在某个虚空点。
她会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对面电视柜上他们的合影。
那张合影是蜜月时在海边拍的,她穿着白色的长裙,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两人迎着海风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里的许缘,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林知予看着照片,看着看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她也不擦,就任由泪水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许缘的父母来过。
两位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许妈妈的眼睛肿了,许爸爸背脊佝偻了许多。
许妈妈哽咽着说:“知予,苦了你了……以后……我们在一起好好活……”
林知予回抱住他们:“爸,妈……”
许缘在一旁,光影剧烈地波动着。
所里的同事也陆续来过。
老王、小夏、小赵,还有所长。
他们穿着便服,提着水果和营养品,表情沉重,说话小心翼翼。
老王红着眼圈,拍着林知予的肩膀,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小许……是个好警察,好孩子……弟妹,你要保重……”
小夏一看到林知予就忍不住掉眼泪,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嫂子……对不起……”
等所有人都离开,家里重新恢复死寂。
林知予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许缘,你听到了吗?他们都夸你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洞的温柔。“说你是个好警察,说你英勇,说你……因公殉职,是光荣的。”
她顿了顿。
“可是许缘……我不要你光荣,我不要你当英雄……我只要你回来,好不好?”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下班回家,跟我斗嘴,抢我的草莓尖尖,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然后被我骂……”
“我只要你还在这里,还会在早上偷亲我,还会在晚上把我冰凉的脚捂在怀里,还会在我批作业累了的时候,从后面抱住我,说林老师辛苦啦……”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终被汹涌而上的哽咽淹没。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你回来啊……许缘……你回来……”
许缘的光影颤抖着,徒劳地想要环抱住她。
他多想告诉她,他在,他一直都在。
巨大的无力感和悔恨几乎要将这团残存的意识撕裂。
如果早知道交换的代价是让她承受这样的痛苦,他还会不会做出那个选择?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此刻的她,比凌迟更痛。
时间一天天过去,林知予似乎正常了一些。她回去上班了。
重新站上讲台的林老师,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依旧衣着得体,妆容精致,讲课条理清晰,提问一针见血。
对待犯错的学生,该严厉时严厉,该耐心时耐心。
办公室里,她也能和同事正常交谈,偶尔甚至能露出极淡的笑容。
只有许缘知道,那层平静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死寂。
她的眼睛,那双曾经顾盼生辉,或温柔或狡黠或严厉的桃花眼,如今大多数时候都是不起波澜。
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比如课间独自站在走廊窗边,比如深夜批改作业停下笔的瞬间,眼里才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痛楚。
她不再提起许缘。
在同事面前,在朋友面前,甚至在许缘父母面前,她都尽量避免提及那个名字。
当别人小心翼翼地问起,或试图安慰时,她总是微微笑着,轻轻摇头,说“我没事”,“都过去了”,“谢谢关心”。
她把所有的悲痛,都严严实实地锁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按时吃饭,注意休息,认真工作,努力生活,仿佛真的在努力走出来。
许缘有时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与学生温和交谈的侧脸,看着她晚上独自坐在灯下备课的沉静模样,会恍惚地觉得,她是不是真的快要放下了?
是不是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如果她能慢慢好起来,开始新的生活,哪怕他永远以这种形态存在着,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很快,现实就会击碎他这点可悲的幻想。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林知予在打扫卫生。
她挽起头发,系着围裙,动作麻利地擦拭家具,清理角落。
当她清理到书房那个很少打开的旧物柜时,动作停了下来。
柜子里有一个收纳箱。
她记得,那是许缘放旧物的箱子。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箱子拖了出来。打开箱盖,里面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旧课本、笔记本……还有一本边缘磨损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林知予的目光落在那本《五三》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伸出手,拿起那本书。
她随手翻开一页。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泛黄的书页空白处,有两行字。
字迹歪扭,甚至划破了纸张。
“林老师,再见。”
“要平安。”
林知予拿着书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书页哗哗作响。
她将书紧紧抱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书页上。
没有哭声,但她的肩膀颤抖得厉害。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书页上,迅速洇开,模糊了那两行字迹。
许缘的光影疯狂的徒劳地想要拥抱她,想要抹去她的泪水,想要对她说对不起。
可一切都是徒劳。
他只能看着她崩溃。
原来她并没有放下,她只是把一切都埋了起来,埋得那么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可以遗忘。
可只需一个微不足道的旧物,一个熟悉的场景,一句无意的话语,就能轻易地撕开那道伤疤,露出下面鲜血淋漓,从未愈合的创口。
这一次,林知予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嘶哑,哭到精疲力尽。
最后,她抱着那本书,靠在柜子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从那以后,许缘再也不敢心存侥幸。他知道,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真的放下了。
那个叫许缘的男人,已经和他的爱,他的痕迹,他留下的疼痛一起,深深地烙进了她的生命里,至死方休!
日子还在继续。
林知予依然是二中最受学生欢迎也最让学生敬畏的林老师之一。
她的教学成绩依然出色,带的班级英语平均分常年名列前茅。
她甚至比以前更拼,工作成了她填充生活、逃避思念最重要的方式。
她开始接更多的公开课,参与更多的教研项目,还担任了年级英语备课组长。
只有许缘知道,每次上完公开课,接受完掌声和赞誉,回到安静的办公室,她对着窗外出神时,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寂寥。
只有他知道,深夜加班回到家,面对一室清冷,她坐在沙发上,长久沉默时,周身弥漫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许缘的父母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逢年过节,林知予都会提着大包小包回去,陪两位老人吃饭、聊天、看电视。
她会细心地记下公公婆婆的体检日期,提醒他们添衣吃药。
她会陪着婆婆逛菜市场,听她絮叨家长里短。
她会和沉默寡言的公公下一盘棋,虽然总是输。
饭桌上,会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说说邻居的趣事,聊聊电视上的新闻。
林知予总是微笑着倾听,适时地接话,给两位老人夹菜。
气氛看似温馨融洽。
但许缘看得分明。
母亲夹起一块红烧肉,会下意识地说这是小缘最爱吃的,然后话音戛然而止,眼神黯淡下去。
父亲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警匪片,看到警察牺牲的镜头,会默默别过脸,摘下老花镜,擦拭镜片。
而林知予,在听到小缘两个字时,夹菜的手会停顿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将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仿佛尝不出任何滋味。
每次离开时,两位老人总是坚持送她到小区门口,一遍遍地叮嘱开车小心,常回来。
林知予点头应着,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直到车子驶出老人的视线,她脸上强撑的平静才会瞬间崩塌。
她有时会伏在方向盘上,很久不动。有时会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两位相互搀扶着的苍老身影,眼泪无声滑落。
而许缘,就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光影静静地注视着她,无声地回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谢谢你,替我照顾他们。”
林知予的父亲在许缘牺牲后来过一次,他看到了林知予的坚持之后。
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来过了,只留下了一句我们林家都是烂情种。
……
……
林知予的生活,就这样沿着一条孤独而平静的轨迹向前滑行。
她教书,照顾老人,料理自己的生活。她拒绝了所有或明或暗的示好和介绍。
起初,还有人不理解,或替她惋惜。但时间久了,大家也都接受了这个事实——二中最美的林老师,心里住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并且甘之如饴。
许缘一直陪着她,看着她从二十多岁的明媚少妇,慢慢走向三十岁、四十岁。
时光对她似乎格外宽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增添了成熟的风韵和岁月沉淀后的静美,但眼底那份沉静下的寂寥,始终未曾散去。
她养成了很多习惯。
比如,每年清明节、许缘的忌日,以及他们结婚纪念日,她都会去墓园。
她总是穿得很素雅,带一束他生前从未送过、但她觉得他可能会喜欢的朴素小花,在那里静静地站上一个下午。
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用手帕擦拭一下墓碑上他的照片,动作轻柔。
有时候,她会带一本他以前爱看的闲书,念上一段。
有时候,就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远方城市的轮廓,直到夕阳西下,墓园的管理人员前来轻声提醒。
许缘就在她身边,看着照片上自己那张定格在二十多岁,带着些许青涩和笑意的脸,再看看身边这个被岁月打磨得越发沉静坚韧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多希望,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有血有肉、能牵起她手的自己,而不是这缕无用的幽魂。
比如,每到换季,天气转凉,她早上出门前,总会习惯性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轻声说一句:“天凉了,要加衣。”
起初,许缘以为她是自言自语,是多年独居养成的提醒自己的习惯。
直到有一次,深秋的早晨,寒风萧瑟,她裹紧了大衣,站在窗前,看着枯黄的树叶被风卷起,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许缘,天凉了,记得加衣。你以前就总爱耍帅,不肯穿秋裤。”
那一瞬间,许缘的光影剧烈地颤动起来。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或者说,一直希望他能听到。
那些看似自言自语的话,都是说给他听的。
从那以后,每次她说“天凉加衣”,许缘都会凝聚起所有的意念,努力地无声地回应:“好,我知道了。你也是,穿暖和点,别感冒。”
比如,每到节日,春节、中秋、元宵……无论是热闹地陪在公婆家,还是独自一人安静地度过,在节日气氛最浓的时刻。
在烟花绽放在夜空,或圆月高悬窗前时,她总会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对着窗外,或者只是对着空气,轻声说:“许缘,过年好。” 或者 “中秋快乐,要吃月饼。”
第一年,她说的时候,眼里含着泪。
第十年,她说的时候,表情平静,但眼神悠远。
第二十年,她说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
而许缘,每一次,都站在她目光所及的方向,用尽全部的存在感,无声地郑重地回应:“知予,过年好。”
“中秋快乐,你买的五仁月饼,我还是一口都没动,都留给你。”
“元宵节快乐,下次我给你煮汤圆,保证不露馅。”
他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还是要说。
仿佛这样,他们之间就还有一丝微弱的、单向的联系。
仿佛这样,他就还在参与她的生活,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岁月如河,静静流淌。
林知予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看着他们从青涩少年成长为各行各业的栋梁。
她的鬓角,不知何时也染上了几缕风霜。
她的腰背,久坐批改作业后,也会隐隐作痛。
她退休了,离开了站了大半辈子的讲台。
退休那天,学校为她举办了简单的欢送会。
很多她教过的学生,甚至有些已经人到中年、拖家带口的学生,特意赶回来,送上鲜花和祝福。
她笑着,接受着真挚的敬意和不舍。
回到家,她看着空荡荡,却处处留着两个人生活痕迹的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慢慢地整理东西。她把很多教学资料,获奖证书打包,该捐的捐,该留的留。
但许缘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动。他的警服依旧挂在柜子里,定期打理。
他的书,他的旧物,甚至他以前买的那些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都原封不动地放在原来的位置。
这个家,保持着他在时的样子,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很长很长的差。
许缘的父母年事已高,先后病倒。
送走了两位至亲,林知予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更多的生气。
但她依然挺直着脊梁,料理完后事,将两位老人的遗像和许缘的并排放在一起。
每天,她都会给三张照片前的小香炉里,插上三支新的线香。
她的世界,越来越安静了。
以前还有工作,有老人需要照顾。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回忆。
她养了一只猫,是只安静的狸花猫。
猫很粘她,总爱蜷在她脚边打盹,或者跳到她膝头,求抚摸。
她给猫起了个名字,叫“缘来”。许缘听到时,光影久久地沉默。
她开始写日记。
不是每天都写,但隔三差五,会在一个厚厚的、封皮有些磨损的本子上,写下一些东西。
许缘看不到内容,但他能猜得到,那里面一定装满了无法对人言说的思念,和几十年如一日的、无声的对话。
时间继续无情地向前。
林知予的头发全白了,但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的背微微有些佝偻了,但走路时依然带着知识女性特有的优雅和从容。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岁月和风霜刻下的痕迹,但她的眼睛,在大多数时候,依然是沉静而清明的。
只有在某些瞬间,比如看着年轻情侣携手走过,比如电视里播放着似曾相识的老电影。
比如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坐在摇椅上打盹,醒来时恍惚地叫出“许缘”这个名字时,那双眼睛里,才会掠过属于遥远青春深刻入骨的伤痛和迷茫。
许缘一直陪着她,看着她从青春走向暮年。他见证了她的坚韧,她的孤独,她那深藏心底、从未熄灭的爱与痛。
他无数次地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交换,如果她真的遭遇了那场车祸,会不会反而是一种解脱?
至少不用承受这长达数年凌迟般的思念和孤寂。
但他也知道,这个假设毫无意义。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她心甘情愿背负的命运。
他们都被困在了时间里,一个在漫长的守望中老去,一个在永恒的注视中悔恨。
不知从哪一天起,许缘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他那团维持了数年朦胧的光影意识,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
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偶尔会闪烁,会模糊。
一种无法抗拒的抽离感时隐时现,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将他从这个世界,从她身边拖走。
他知道,时间快到了。
他存在的凭依,或许就是那份强烈的执念和不甘,那份想要守护她,陪伴她的心愿。
而这份执念,在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霜雨雪,看着她从悲痛走向平静,看着她完成了对长辈的奉养,看着她渐渐老去,似乎……也到了该消散的时候。
又或者,是那个冥冥中的交换契约,终于要完成了。
他用自己的存在,换她数十年的平安顺遂。
如今,她的路快要走到尽头,他的使命也即将完结。
许缘感到恐慌,比死亡那一刻更甚的恐慌。
不是惧怕消散,而是害怕留下她一个人。
虽然这几十年来,他实质上什么也做不了,但仅仅是存在于此,能看到她,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慰藉。
他不敢想象,连这最后的、虚无的陪伴都失去后,彻底独行的她,会怎样。
而林知予,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初冬的午后,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
她坐在阳台的摇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缘来蜷在她脚边,睡得正香。她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慢慢地翻看着。
相册里,大多是她的单人照,或是和学生的合影,偶尔有几张和许缘父母的。
属于她和许缘的双人照,只有寥寥几张,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另一个更小的封面的相册里,平时很少拿出来。
今天,她却把那个小相册拿了出来。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手指拂过照片上两张年轻的笑脸,拂过海边,拂过婚纱,拂过他们那个温馨的家。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渐渐有些涣散,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忽然,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
“许缘啊……”她开口,像往常一样,对着空气说话,但语气有些不同,不再是单纯的思念或叮嘱,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了什么的了然。
“我最近……总是梦到你。”
她慢慢地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不是年轻时的你,是……各种各样的你。有时候是我们刚认识,你在课堂上睡觉,被我粉笔头打中的样子,一脸懵,傻乎乎的。”
“有时候是你追我那会儿,笨手笨脚的,请我吃甜品,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有时候是结婚后,你在厨房煮泡面,还非说是满汉全席,得意得不行。”
“有时候……是你穿着警服,出门前回头对我笑,说领导,我走了。”
她顿了顿,呼吸似乎有些不稳,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还有很多……很多零碎的片段。你跟我抢遥控器,你惹我生气后做鬼脸哄我,你半夜给我盖被子,你偷偷在我教案上画小猪……”
“这些梦,很清晰,比我这几十年来任何时候梦到的都清晰。就好像……你就在旁边,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放给我看一样。”
许缘的光影在她身边剧烈地波动,闪烁。
是的,是他!
在感觉到自己即将离开的这段时间,他那些被封存,关于他们之间点点滴滴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如此清晰,如此鲜活。
他没想到,这些翻涌的记忆,竟然能隐隐约约地,传递到她那里,进入她的梦境。
“我还在想,”林知予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不是我也老了,糊涂了,开始整天回忆过去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微笑起来,那笑意里,有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沧桑和通透。
“可是,又好像不是。感觉……不太一样。”
她转过头,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而是缓缓地扫视过整个阳台,扫过她坐的摇椅,脚边的猫,洒满阳光的地板,最后,停在了她身侧某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那个位置,正好是许缘的光影所在。
许缘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穿透了虚空,与他的存在有了刹那的交汇。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他的错觉,她根本不可能看到他。
但那种感觉,如此真切,让他整个意识都为之震颤。
林知予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阳光在她眼中跳跃,折射出复杂难言的光芒,有怀念,有悲伤,有历经千帆后的平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了悟和期待。
然后,她轻轻地,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一字一句:
“许缘,你是不是……要走了?”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对不对?”
许缘的光影在这一刻,骤然凝固,然后疯狂地闪烁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
她知道了?她感觉到了?
他想呐喊,想否认,想告诉她不是的,他会一直在这里。
可是,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抽离感,那逐渐模糊的自我感知,都在无声地印证着她的话。
是的,他要走了。
这次,是真的,彻底的离开了。
连这缕残存的意识,这虚无的陪伴,都将不复存在。
林知予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那抹极淡的笑意都没有消失。
只是,眼眶渐渐红了,模糊了她的眼眸。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泪水缓缓蓄满眼眶,然后,顺着深深浅浅的皱纹,蜿蜒而下。
“我啊……等这一天,好像等了一辈子,又好像,从来没准备好。”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怨过你,许缘。怨你狠心,丢下我一个人,这么多年。怨你说话不算话,说好等我回来。”
“可是……我也知道,你身不由己。那是你的选择,你的责任。就像我,选择等你,想你,也是我的……心甘情愿。”
“这大半辈子,很长,也很短。长到……每一天,每一刻,都觉得没有你,时间过得好慢好慢。短到……闭上眼睛,好像还是昨天,你还在我身边,会笑着叫我林老师。”
“我守着我们的家,守着你的爸妈,守着对你的念想……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过来了。”
“许缘,”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攒了一生的情绪都压下去,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柔,直直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我不后悔。”
“嫁给你,不后悔。等你这么多年,也不后悔。”
“这辈子,能和你相遇,能当你的林老师,能成为你的妻子,哪怕只有短短几年……我知足了。”
“真的,知足了。”
“所以,许缘,你别担心我。”
“我过得很好。你看,我身体还行,有缘来陪着我,有学生们惦记着,不孤单。”
“你……放心地走吧。”
“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充满了某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如果还有下辈子,早点找到我,好不好?”
“别再让我等……这么久了。”
说完这句,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许缘的光影,在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已经闪烁模糊到了极致。
然后,他用尽所有,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做出最后的回应,尽管她永远也听不到:
“好。”
“林老师,再见。”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等我。”
光影,彻底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阳光下飞扬的尘埃,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空气,消失不见。
窗外,寒风依旧,但阳光正好。
……
……
光阴长河的另一边。
2016年,春。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书桌,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趴在桌上的少年,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然后,许缘睁开了眼睛。
同一时刻,二中教职工宿舍。
单人床上,刚刚结束一天实习工作,疲惫不堪的年轻女教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呓语。
然后,林知予睁开了眼睛。
她做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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