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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后事与回响


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许缘这边,开始了他的功德收割之旅,虽然这功德簿上沾的灰,

余钱留下的薄礼,那几个自愿顶罪的专业人士,简直堪称自首界的劳模。

许缘甚至没怎么审,人家就主动把作案过程,工具藏匿点,甚至当时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就差没附上一份《完美犯罪从入门到入狱》的PPT教程了

许缘看着判决书,心里没有一点破案的喜悦,只有一种吃了隔夜外卖般的憋闷。

这功劳,像是余钱隔着太平洋扔过来的一块镶金边的骨头。

啃了吧,恶心;不啃吧,摆在那儿又确实是个业绩。

最终,他还是把这业绩收下了。

所里领导拍着他的肩膀,夸他小许可以啊,不声不响破了这么个大案。

案子在市局挂了号,算是结了。

卷宗合上,尘埃落定,至少在法律层面是这样。

但有些尘埃,落在心里,是扫不掉的。

晚上回家,许缘把最终结果,连同余钱那个电话里馈赠的残酷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知予。

他说的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调侃,试图冲淡那份沉重。

林知予静静地听着,手里削苹果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

暖黄的灯光下,她低垂着眼睫,看不清情绪。

“所以,”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动手的进去了,主谋在国外逍遥。余悦……在静心苑,可能一辈子都那样了。”

“嗯。”

许缘剥了个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他眯起眼,“余老板算是……得偿所愿了吧。复仇成功,全身而退,连‘售后’和‘安抚’都做得让人挑不出理。高,实在是高。”

“可是余悦是无辜的啊。”林知予忽然说,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她才十七岁。她做错了什么?要被她生物学上的父亲恶心,被她法律上的父亲利用,最后被她唯一的依靠……以爱的名义,关进一个精致的笼子里,变成……变成一个空洞的娃娃?”

许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又“嗯”了一声,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一半。

林知予没接,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良久,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有时候想想,这个世界上,无辜的人太多了,悲惨的事情也每天都在发生。

黑洲还有孩子饿死,战乱地区还有人在逃难,网上随便刷一刷,都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新闻……

我一个普通老师,操心自己班上的学生都操心不完,哪有余力去顾及所有人的命运?”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很苦:“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没有。”许缘立刻说,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你是她老师,你心疼她,天经地义。你要是不难受,那才叫奇怪。”

林知予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冰凉。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像是下了决心:“明天……我想去看看她。不管以什么身份,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许缘点头:“我陪你。”

静心苑确实对得起它那个苑字。

环境清幽得像高端疗养度假村,绿化覆盖率堪比植物园,穿着淡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说话轻声细语。

在钞能力的加持下,林知予以余悦同学的母亲生前好友这个漏洞百出但被默许的身份,得到了短暂的探视许可,仅限于公共活动区玻璃窗外远远观看。

他们被带到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个阳光房,种满了绿植,有柔软的垫子和散落的玩具。

几个学员在生活助理的陪伴下,或安静地坐着,或缓慢地移动。

然后,林知予看到了余悦。

她穿着干净柔软的浅粉色棉质衣裤,头发梳成两个松松的麻花辫,坐在一个彩色的泡泡池边。

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进口玩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角挂着天真到诡异的微笑。

一个生活助理蹲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块小蛋糕,耐心地一遍遍地哄着:“悦悦,看,草莓蛋糕哦,你最喜欢的。来,张嘴,啊——”

余悦的眼神缓缓聚焦到蛋糕上,看了好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张开嘴,像个小婴儿一样,让助理把一小勺蛋糕喂进去。

她咀嚼得很慢,很用力,然后,脸上那丝天真的笑容加深了些,含糊地吐出两个字:“甜……甜……”

助理立刻夸张地鼓掌:“悦悦真棒!会说‘甜’了!好聪明!”

余悦似乎被鼓励了,跟着拍了拍手,笑容更加灿烂,眼神却依旧没有焦点,仿佛沉在一个永远醒不来甜美的梦里。

林知予站在玻璃窗外。

这就是余钱说的最好的结局?

用最好的物质条件,最温柔的看护,把她变成一个永远停留在孩童心智无忧无虑的悦悦?

没有学业的压力,没有家庭的纷争,没有背叛的伤痛,也没有未来的迷茫。

她只需要感知甜,然后笑。

确实“无忧无虑”了。

可这是一个十七岁少女,本该拥有的人生吗?

林知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探视时间结束。

离开时,她脚步有些虚浮,许缘默默扶住了她的手臂。

回去的车上,两人很久都没说话。城市霓虹透过车窗,在林知予脸上明明灭灭。

“其实……”快到小区时,林知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仔细想想,这样……对她来说,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吧。”

许缘侧头看她。

“不用再面对那么恶心的亲生父亲,不用再承受被养父算计利用的真相,不用在仇恨恐惧愧疚里挣扎……就停在这里,停在觉得蛋糕很‘甜’就能开心半天的年纪。”

林知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眼神有些飘忽,“也许,在那个混沌的世界里,她真的觉得快乐。比清醒地痛苦着,要快乐。”

许缘握紧了方向盘:“可是……”

“我知道。”林知予打断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惋惜,“我只是……只是觉得可惜。太可惜了。她本来可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成绩不错,有点小文艺,喜欢画画,虽然总是画得乱七八糟……她本来可以考个不错的大学,谈一场或甜蜜或糟心的恋爱,找一份工作,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体会各种复杂的、好的坏的情绪……那才是一个完整的、多姿多彩的人生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现在,就只剩甜了。”

许缘腾出一只手,覆在她紧紧攥着的手上,发现她在微微发抖。“只能怪余钱……”他顿了顿,发现任何对余钱的谴责在此刻都显得无力。

“……太过无情了。斩草除根,连根子里的那点人性,都一并剜掉了。”

“无情……”

林知予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冰冷的雨夜。

母亲憔悴的脸,最后的叮嘱,还有那个始终没有出现,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模糊而冷酷的背影。

她猛地咬住下唇,试图阻止那突如其来的酸涩涌上眼眶,但视线还是迅速模糊了。

她飞快地转过头,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夜色,不想让许缘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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