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回家
陈顼说得咬牙切齿,毫不避讳,或许因为眼前的人是世间最尊贵的人之一,甚至没有之一,也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精神上的主人,还因为是这个人此刻俯下身来,和自己平等对话,让陈顼感觉到了其他人提供不了的无数倍的尊重和需要。
“既然卿愿意,此刻开始,朕就把卿当作平等的盟友,助卿夺位,但朕所欲得之物,卿也要准备好。”
陈顼从幻想中清醒过来,不住苦笑,但还是接话道:“臣若有幸做江南国主,愿守江南之地以养天年,若至尊怜惜臣,还请缓释之。”
“当然会放卿回去的。”高殷微微颔首,这是谈判的基础,陈顼再提一遍,无非是暗示自己只想在江东蜷缩到死,如果可以,希望高殷晚点再去讨伐陈国。
高殷记得这家伙活到了北齐灭亡之后,他的年号太建有十四年,还在太建五年北伐,也就是说无论寿命还是心气,这家伙都很能熬,可不像他此刻说得那么可怜。
自己这般养鹰或许会给他造成很大的心理创伤,但归陈后他自己就能调养好,更不用说有奔头做皇帝了,他一旦掌权,必然会迅速跟自己切割。
但子嗣被自己所掌控,等于陈顼被自己夺走了王牌,何况江南那个位置,谁上都会背信弃义当白眼狼,选择陈顼无非是让他去和陈蒨内耗,并且把扭曲的历史按自己想要的方向稍稍掰正,至少自己熟悉陈顼,对他会怎么做也了解,要是换上陈伯宗,就不一定了——没准陈伯宗也是个穿越者呢?
“卿若守鼎,便把陈伯宗送来。”
高殷提出的要求令陈顼感觉一阵滑稽:人家现在是皇太子,自己不过是一阶下囚,还是自己亲侄子,有什么资格和道德应承这种事?
但交谈的对象拥有实现的力量,勾动了陈顼的内心,他在精神上还是挣扎了一会儿的,毕竟身无长物的奴隶最喜欢谈尊严和道德,否则就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回忆起自己和兄长的亲情,陈顼忍不住感伤——虽然这份感情以矫糅藻饰居多,毕竟自己已经暴露了帝王之志——想到要夺侄子之位,心中万般纠结,一开始想的是伯宗把握不住这天下,陈国迟早要灭亡,不如由自己来掌舵。
可他无法欺骗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更忌惮的是陈伯宗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只要他还活着,陈顼就总要担忧复辟的风险;虽然他还没夺到呢。
而至尊又提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陈顼便开始用另一层角度说服自己:若伯宗在陈国,那自己早晚还是要杀了他,所以只要他不在江南,那对自己就没有影响了,过上三年五载,国家自然会被他所掌控,哪怕兄长复生也无能为力。
既然如此,陈伯宗在齐国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对陈顼来说,他的孩子大概率也会被扣留在齐国,那陈伯宗就和叔宝是一样的了,都会影响他的皇位,他若能抵抗这些影响,那抵抗一个还是两个都只是量级的问题;
若是此刻不答应,至尊必然不悦,或处死自己,或把自己的野心昭告天下,让天下人、特别是兄长洞察自己对皇位的贪婪,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于是他跪在地上,向前方磕头:“若守鼎,臣必将陈伯宗送来。”
其实高殷还想试试陈蒨的皇后沈妙容,似乎自己有了皇后,就想多试几次她的同行,陈蒨现在四十岁,皇后应该同龄,若是快一些,那自己还能接着用。
不过这种想法有点逆天,暂且不表,日后再提出来试探陈顼,若真能早早得之,便是意外之喜。
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高殷还真不希望自己攻下江南后看到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皇后,而陈顼的皇后,自己已经享用了。
“回国之后,须得像齐国一样大崇佛门,立为国教,哪怕是卿兄在时,也要尽力劝谏,这对汝陈江山也有好处。”
此时佛教已经深入民间,江南崇佛之风毫不逊于北朝,这也是应有之义,陈顼只当至尊是弘扬释道,果断答应,若他为帝,本来也打算这么做。
不过高殷想的是这两年就要改革佛教了,未来江南的佛道也要统合起来,陈顼恰好可以作为自己塞私货的傀儡,用他替自己承担一些改革的弊政,以免未来攻略南陈时受到宗教影响。
某种意义上类似宗教特区,先把不成熟的想法在江南进行试点,若经验成功了就在齐国内部推广,失败就总结经验,拿出更成熟的打法,也显得齐国的制度具有优越性。
“还有……”
高殷谈了一些条件,陈顼满口答应,最后顿了顿,高殷继续道:“卿之夫人柳氏,情况卿也知道,朕就据实相告——她和黄奴都不可能给卿带回江南,还有叔陵、叔英,都得留在齐国。”
陈顼对此早有预感,却仍是心酸不已。但他连祈求至尊宽容,让他带回一子的想法都没有,如果做得到,那至尊也不会做到如今这个地步,更不能从齐国的政治旋涡中挫败诸敌、脱颖而出,这种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说出来只是徒损颜面。
不过往好处想,自己终于逃离齐国这个虎狼之地了,若带着被摧残过的柳敬言一起归陈,那自己可能会随着时间愈发憎恶起她来;甚至哪日怒上心头,恶语相向,就足以让她含泪自尽。
还有叔宝,刚刚才在自己面前讨好至尊,宛若亲父子,以后也很难遗忘掉这一幕了,若一同归国,自己或许会废掉叔宝,立其他人,才好出这口恶气。
陈顼这么想着,不断宽慰自己,这也是能让所有人都活着的办法了,齐帝对夫人宝爱有加,看他来府的次数就知道,如今还有了皇子,以后、也能……过个好日子。
终究是、无法相伴终生……
他忽然想哭,念头一上来,鼻子就酸涨,表情立刻垮了下来,还好没人看见。
可他哭不出来,就好像情绪只有露出一副苦瓜脸,多余的离愁被抽去了,内心深处跳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像个第三者一样观察着悲伤,而这心境只有冷漠、不屑,仿佛在提醒自己不要为了这种事情伤神。
大丈夫不因儿女私情丧神乱志,否则如何执掌国家?
陈顼痛恨自己的无情,但悲伤的确消散了,事已至此,他只能接受,向过往的事情追夺情思,不过是庸人自扰。
“臣……谢至尊。”
甚至是用轻快的语气说出这番话,陈顼只感觉内心清爽无比,这回应倒让高殷微微诧异。
这家伙不会是个抖M吧?走之前一定要给他织一顶绿帽子。
“敢问至尊,臣何时归国?”
高殷想了想:“朕还想从江南要些人来,卿以为就只有卿会有这种待遇吗?陈蒨想要和谈,保住他的国主之位,那他的儿子女儿也要为此努力,才能不辜负她们享受的禄位。”
陈顼释然了,如果连兄长都要把孩子送到齐国才能和谈的话,那自己好像也丧权辱国不到哪去,至少在自己登上那个位置之前,都可以说是身不由己。
“卿可以走了,朕明日再见使者,告诉他们朕的要求,待陈蒨答应并将人送到,卿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
陈顼没想到这两个字差点让自己泪如奔马。
他的家在哪?在周、齐还是陈?若看人的话,那他拥有的家人……都围绕在至尊身边了!
像是对天上的主祷告完了罪恶,陈顼朝至尊所在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转身轻松打开了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皎洁的明月迎接他回归清寂的人间。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高殷仍站在黑暗中,摸索着把剑收回鞘中,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沉思着。
忽然,他开了口:“都听到了?”
“……”
后方走来一个侍者,手中端着一盏烛灯,在高殷身旁放下,不仅映照得高殷的玉容更加英俊,还照出了不远处的一名女子。
挥手让侍者退下,高殷拿起油灯,缓缓走过去,用手指抬起女人的脸,正是柳敬言。
“有什么感想?”
柳敬言不答话,美目流出一道道悲伤,高殷忍不住低头将其舔舐,柳敬言一惊,心中五味杂陈,口中低呼:“至尊、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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