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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3章 雄气


声音打破死寂,搅乱陈顼的神智,令他惊恐不已,怪叫一声,向后倒去。

  正喘着粗气,陈顼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至尊的声音。

  他还在,还没抛弃我。

  陈顼感动得哭了,两行清泪流下,声音带着哭腔:“至尊,您……差点就吓死臣了!”

  说着,他赶忙向声音的方向爬去,但忽然听见拔剑出鞘的声音,顿时令他不敢再轻举妄动,愣愣道:“至尊?”

  没有答复,又陷入了死寂的泥沼里,陈顼心神慌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好在无人催促,也无人搭理他,陈顼慢慢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至尊刚刚的问题。

  可越思考,越是绝望。

  这怎么回答?若回答想,那是找死;回答不想,可谁都会如此回答啊!若想要的是这个答案,至尊何必询问自己呢?

  又或是……

  一个邪恶的构想在陈蒨脑海中渐渐成型,令他同时感到兴奋和绝望。

  高殷手持宝剑,站在不远处,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三……若到三百前陈顼还没说话,就杀了他……

  良久的沉默。

  一百五十三,一百五十四,一百五十五……

  忽然听见一个自信的声音,像是和他平起平坐的帝王。

  “帝王自有天运,侯景猖乱,坏梁百年,篡朝称汉,虽一时之炽盛,三载授魂放命。”

  高殷闻而笑之:“三载而亡,酷似永定,安知天可嘉续何年?”

  终于把这家伙的英雄气给勾出来了。

  沉默再次笼罩黑暗,高殷滑剑于地,缓缓拖拽着,割出一阵狂气。

  “朕志混一戎华,然天下分裂百年,南北悬隔,非旦夕可合。今为大齐计,先摧关中,次取巴蜀,待逆周荡平,方图江东;若遽并江南,则须分兵镇守,抚绥黔首,岁月迁延,反使关中得以喘息!岂可因此一时之快,遗腹心之患于子孙?”

  “是故陈可灭而暂不灭,虽不患建康之失,然王琳、萧詧辈,见南朝覆亡,必图自全之计。彼等势穷而合,或结陈为唇齿,或附周作爪牙,共谋北向,则事未可量也。昔赤壁、淝水之变,皆由南北相持,外援乘隙而起。朕岂可不预为之防?”

  顿了顿,高殷继续道:“取江南非难,难在取而后安。朕宁缓一步,使彼不得同谋,亦不使周人收渔翁之利。”

  他的声音混合在剑鸣中,锐利无比。

  片刻后,传来陈顼悠悠的叹息。

  “至尊深谋远虑,非臣所能及。臣闻天下大义,在势不在力,今齐强而周弱,若骤去陈,则王琳、萧詧必依周为援,攻夺江东,陈地反成祸源——至尊留陈不灭,非不能也,实不欲也!若以陈为藩篱,御宇文于关中,耗王萧于荆扬,待关中既平,巴蜀已定,则陈虽存,已无抗手之力。”

  陈顼在地上盘坐,语气中带着一丝坦诚的敬服:

  “臣虽不才,亦知天命有归。至尊所图者,天下也;臣所求者,存家国也,若齐陈和议,如抵背御敌,于齐无损,于陈得延,实乃二国之幸,亦江南之幸也。”

  “诚直之言。”

  高殷微微颔首:“然卿兄英謩雄断,欲扫江淮、驱巴汉,克复梁业;有此人在,淮南不得安,朕岂会将中原拱手相让?”

  黑暗是阴谋的温床,看见对方的模样,阶级和尊卑就会随之浮现,在互相不见的黑暗中,反倒能获得一定的平等。

  陈顼沉默着。

  高殷的意图昭然若揭,他要确保在灭周前,陈国一直保持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陈人又不是傻子,下雨了自己会躲,也会和周围的军阀藩镇互相拼杀,夺取更多百姓和土地充实国力继续扩张。

  淮北的齐人也不会坐看,时不时就会出来阻挠陈国发展,双方你来我往,但这些互动都会被压制在一定限度内,只要双方不破坏和议的底线,齐帝就不会主动向陈国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至少在灭亡周国前是如此。

  如此一来,陈国就能得到至少五年的延缓时间,若周国死而不僵,那还能支持更久,纵使不能恢复到前梁的版图和国力,陈国也能继续维系下去。

  而对齐帝而言,目前三国中唯一的年长君主、野心勃勃的兄长陈蒨,就成为最值得忌惮的对象,江南有兄长在,齐国就始终不能放心,以陈顼对兄长的了解,或许同样的使者已经到了长安,试着像孙权一样,在魏汉之间渔翁得利;

  他自己则成为了齐帝的新棋子,不仅会放其归陈,还会派出足够的人手辅佐他成为陈帝,兄长陈蒨能用那样的方式登基,他自然也可以。

  至于如何提防自己脱缰,从而使手段控制自己……

  陈顼苦笑,拥有实权的帝王自然可以无视一切流言蜚语,宋孝武帝传说和生母太后有染,“有所御幸,或留止太后房内,故民间喧然,咸有丑声”,虽然议论纷纷,但对刘骏本人毫无影响。

  可陈国没有这种条件,国家初立、根基不稳,若君王的德行再有污点,有气节的士人就会隐遁,图谋官爵荣禄的禄鬼们也会谨慎考虑孱弱的陈国还能坚持多久。

  好吧,这些在陈顼登基后,都可以用权术和荣禄来弥补人心,但时光却不可倒流。

  陈顼已经三十三岁了,哪怕归陈第二年就生下一个儿子,等新儿成年也要十几年,这个时间,天下早已尘埃落定,他相信齐帝有这个能力。

  纵天不助齐,天下仍呈分裂之势,齐人也不是在陈顼旁边看着,必然在前期顺服之时,借助陈顼的身份与江南士族暗中合作,在关键的时候对他与他的子嗣下手——就像兄长对陈昌做的事。

  更重要的是,只要将他的长子捏在手里,那即便他如愿以偿成为皇帝,未来也会遇上和兄长一样的麻烦,到时就轮到自己焦头烂额了,而无论那时周国还存不存在,齐国已经必然不需要陈国存在了。

  已经扎实根基的陈国留着反而危险,还不如打废了,创造第二个陈国来。

  仔细想来,这皇帝即便做了,也屈辱无比,还会留下万世骂名……可是,他想做。

  他想做天子!这是男人天生自带的野心,想让所有臣民跪伏在自己脚下战战兢兢,就像齐帝对自己做的一样!

  望着眼前的黑暗,陈顼生出怨恨:视自己如草芥的齐帝此刻居然和自己平等交谈起来,虽然陈顼受宠若惊,心中却同时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和喜悦——不该是这样的!对我太好了!这让我怎么回看以前的人生!

  可……天命在我!或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朕最终抵达帝位的试炼!若无齐帝相助,或许自己这辈子都没法染指那个位置!

  我想做!我想……!

  “……我太想当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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