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示恶
游戏的规则是好人杀光贼匪,现在贼匪获胜,对应的是好人全被贼匪杀死。
“汝等要动手乎?”
三名贼匪浑身轻松,骤然被问起,懵然地摇头。
“也对。”
传令兵笑了笑,轻轻挥手,士兵们迅速冲上前去,将剩余的好人统统杀死,看着这一幕,三匪心头都十分复杂。
对胜利而生存的喜悦,对帝王如此设置的困惑,还有那隐约的、想要发泄权欲和暴虐杀戮的欲望……人性的交错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看着士兵们肆意屠杀败者,三囚只觉得恐惧害怕,又生出些许被抢走喜爱玩具的懊恼,更不知自己将来何去何从。
“至尊要见汝等。”
一名服装华丽的宦官走近,周围扑鼻的血腥气令他忍不住皱眉,用嫌弃的眼光看向三人:“跟我走吧。”
三人如同傀儡一样被牵着走,先带他们去换了一身新衣裳,是他们此生都没穿过的华丽服饰,只在街边远远见巡视的官员们穿过,而且还没有身上这件好,三人不由得升起后怕、庆幸与喜悦。
还好是自己赢了。
接着他们被领到一处内殿,高位上坐着一位英俊儒雅的少年,虽然刚刚在台下看不真确,但所有人都升起同一个念头:这就是天子。
“拜见天子。”
宦官轻言提醒,三人如梦初醒,立刻跪伏于地,声音难抑激动:“拜、拜见天子!”
“平身。”
少年的声音清脆悦耳,宛若天籁,三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只觉得自己已经来到人间仙境,而且即将成就果位飞升得道。
即便是正常游戏中最镇定自若的八囚,此刻也面色通红,他的生死与荣衰完全在眼前少年一言之间,巨大的落差,哪怕天生的英雄豪杰也不得不为之心折。
“走上前来,让朕看看。”
这自称更让三人飘飘然,周围华贵的侍从人群使得他们相形见绌,但天子的青睐让他们骄傲地挺起胸膛:他们是被天意所垂青的胜利者。
详细的过程高殷亲眼目睹,也就不追问了,只是问了一句:“八囚,何以令五囚自杀啊?”
八囚已经失去了先前的淡然,恐天子以为自己用伙伴的性命做诱饵,支吾喏喏:“草民只是觉得如此更易胜。”
“还好,你赌对了。”
高殷笑道,指了指身边一人:“这人还赌汝等第一日就杀掉真巫师,唉,害得朕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人的意见。”
自己的行动影响到了国家大事?八囚心中涌出一股奇妙的自豪感,面上仍作谦卑之状:“草民只是欲活命尔。”
高殷微微颌首:“既然得胜,便免去汝等死罪,并有赏赐;这身衣服也一并送给汝等,以后安分守己,做个富家翁吧。”
五囚、十二囚大喜,连连磕头跪拜,显出八囚的迟疑,八囚猛地一跪,磕头连连:“草民愿作国家一下吏,为天齐肝脑涂地!”
连陈使都惊讶起来了,这人好不晓事,在这时候攀附?
“先下去。”
至尊不置可否,八囚再不敢言,乖乖跟随引导他们的使者离开此处。
高殷恢复了笑容,看向二位陈使:“我国地大物博,就连人才都如此之多,一位死囚都有胆色把握住机会。”
毕竟这可能是八囚等人此生唯一一次觐见天子的机会,想到此人在游戏时的胆大心细,倒也不意外。
江刘二人连拍马屁,只是刘师知又补了一句:“国家有刑法,若能依律处置,不以此物取乐,齐国必大昌也。”
“噢?刘副使莫非是输了赌,故而抱怨?”
高殷的调笑让刘师知招架不住,双方各自都很清楚,高殷在向他们展示自己对国家的控制力,继而击碎那些幼主临朝、控国艰难的幻想。
陈国和周国自然希望齐国内患不息,否则就太可怕了,哪怕只是安慰自己,也会默认高殷对国家的统治尚不稳固。然而江刘出使数月有余,虽然有齐人监视,但也收集到了大量的信息,很难想象天保末年的弊政被这位新君所改革了大半,其乾明新政自邺向齐国各处推广,已卓有成效,这就意味着齐国的潜力正被充分开发着,国力的上升意味着他国相对变得弱小,而高殷本人也能从这些改革中攫取政治威望。
打仗很重要,高殷也需要军功才能坐稳皇位,但治理民生同样重要,政治改革是一种隐形的实力,关系着官士军农的利益分配,如何把支持的人搞得多多的,反对的人搞得少少的,才是一个合格的文治皇帝。
纵使李世民打遍隋末无敌手,但没有后来的贞观盛世,他在历史上的定位也只是一个军头而已,贞观盛世让他此前杀兄灭侄淫嫂逼父篡位的恶行程度下降了许多,他伤害的只是李渊和李建成等少数人,却让天下赢得一段梦幻般的幸福日子,两相对比,还是李世民来做这个唐太宗更好。
相对的,西晋就算统一了天下,但没能建立起稳固的秩序,让天下幸福安定,那功业也就被迅速击溃,被后世之人当作笑谈。
在这个时代,高殷占据的便是类似唐高宗李治的生态位,只是没有李治那么好的开局,甚至还要为国做鸭,忍受着突厥女人的骑乘和压迫,而在这种种不利的情况下,高殷仍能击败娄太后等反对派,并立下稷山、库莫奚、玉璧等军功,这便有了继承高洋乃至高欢政治遗产的资本,哪怕是周人也黑不得——他们被揍得最狠了。
而南朝则更喜欢从政治方面蛐蛐,毕竟南朝才是汉晋以来的正统,若武德昌盛,很容易改朝换代,从政治上就安全许多,士大夫们也喜欢关注这一点,因此比起军队的捷报,齐国文治给陈使们的震撼还更大一些。
他们甚至能推理出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齐国的国力已逐渐恢复,不需几年就能达到魏朝的水平,与十年前高洋在鸡蛋上跳舞的伐梁赌博不同,现在齐国对陈国完全是碾压的态势。
只是由于关中尚未平息,齐人更在乎灭周,才迟迟没有对陈国大举攻伐,一旦周国灭亡,那陈国也就奏响亡国之音了。
因此陈使一面要和齐帝交涉,达成国主想要的和谈,一面又要拿放大镜寻找齐国衰败的蛛丝马迹,维持本国的自信,甚至对症下药,暗中惑乱齐国政治,引起新一轮的斗争;
而判断的标准,就在于齐帝何时展露其暴戾的一面。
儒家推崇仁爱,宣传仁爱是构建秩序社会的基础,但不会明言需要推崇仁爱的原因是人的本性并不仁爱,或者说,人可以有任何一面,既有慈悲也有暴虐,既有爱心也有杀欲,只是会根据不同的场合和心情进行宣泄,正如高洋这样暴戾的疯子,对妻子李祖娥也有着温柔的一面。
而作为依附皇权以获得荣宠的学派,儒家也不会去抑制皇权,为皇权攫取权力是本能,皇权越大,他们能分润的利益也就越多,因此对皇权无止境膨胀的局面,儒家也只能继续念些无人在意的经文,心安理得地当做自己劝谏过。
所以许多达官显贵骤掌大权便会原形毕露,把人性中的本恶给暴露出来,因为底层的规则已经无法约束他们,他们只需要遵守上层的规则;观察皇权也是如此,汉文帝刚继位时要对周勃客客气气,并默许功臣们处死汉惠帝诸子以及原先的代王后母子,所谓“孝文在代时,前后有三男,及窦太后得幸,前后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新登基的皇帝权力不稳固,为了讨好掌权的大臣,让他们放心,连亲儿子都要杀死。
等到地位稳固了,三代以降无过之的汉文帝也开始宠信赵谈、邓通等宦官,贬黜贾谊驱逐袁盎,逐渐暴露人性的弱点。
即便以刘昱、萧宝卷这样的少年暴君来看,他们的暴戾一部分源于自身不修德行与初掌皇权的狂妄膨胀,而另一部分也来自同朝臣们的斗争,失败后又在缺德的基础上被额外抹黑,从这个角度来说,新帝何时变得骄奢淫逸,也是臣子衡量政权稳固的标准之一。
骄傲意味着满意,满意代表目前无有威胁,皇权无威胁,则说明整个国家按照皇帝本人的意志在运转着,这点用来判断一位英明神武的统治者时尤其准确,高洋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齐帝刻意在陈使面前显示自己的残暴,丝毫不怕他们回国大肆宣传,也是一种无言的自信:任你们在南朝如何嚼舌根,过上几年,齐军的铁骑都能把它们踏得灰飞烟灭。
被凌虐的臣民反倒对齐帝感恩戴德,更表现出乾明帝统治权术的高超,以此窥之,其已经将齐国内部的反对势力整合完毕,至少不影响皇帝大申志向,他若是对陈国不满而把矛头调转向南,那陈国……
更要小心翼翼地讨好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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