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好臣
江德藻认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暗自庆幸,自身和齐帝所下的天子棋让齐帝还算满意,陈国在齐国的菜单上不比周国靠前,正好借此机会讨好齐帝。
“这些人本是死囚,能过智勇之考验,得活几条性命,岂不比以法杀人来得慈悲?今日一观,可知至尊盛德。”
江德藻替同伴回挽,高殷哈哈大笑:“不过是为这深宫寻些乐趣罢了,江正使这话说得圆滑,却有些刻意了!”
江德藻讪讪一笑,这不是他的主君,他却不得不说。
“生死有命,自由天定。天子奉行天意,决人生死,若我国能与齐国共修盟好,又能活人无数,二国相安,共修盟好,我国奉齐为主,岁遣朝贡,至尊不动刀兵便得江南至宝,岂不美哉?”
没想到缴纳岁币都被自己逼出来了,看来这就是陈国最后的底牌。
“却不知江南至宝为何?尚有何物宝过陈主之位耶?”
齐帝的张狂让江德藻咂舌不已,其中蕴含的刀兵威胁已经贴上脊背,令他体表生寒,还没等他辩解,高殷便继续道:“陈主之位朕都可以送给陈昌,想来他能给朕缴纳的岁币,应该更加丰厚。”
江德藻闻言既喜且忧,喜的是齐帝已经松口,露出可以和谈的眉目,忧的是要求更多条件,若陈蒨想要维持住地位,就必须拿出和陈昌一样有力的东西,也就是人质了。
这却不是他们可以做主并谈下的了,也就是说这次出使,和谈的意义已经失去了一大半,要看齐帝提出的条件他们能否接受,这还是齐帝或许看在他江德藻陪他游戏、侥幸赌赢所给的便宜,不然齐国完全可以维持现状,坐看陈国自溃。
再屈辱也要把握住这次机会,活下去才能谈以后。
二人在心中斟酌语句,打算试探齐帝的底线,齐帝却笑了笑,主动交代了底:
“陈中书的灵柩,各位随时可以迎回建康,我国留之无用,还不如让其落叶归根,顺便让江南诸好臣想想其是因何而死。”
这话说得江德藻和刘师知面上一红,高殷这话夹枪带棒,直接放了两个嘲讽:
一个是陈昙朗生前还是梁臣,官拜中书侍郎,齐军攻近建康,朝中大臣都希望和齐国议和,陈霸先不敢违逆众意,因此以陈昙朗为人质,为了怕陈昙朗逃跑,亲自率军去“迎接”陈昙朗把他送到齐国。
后来建康之战后陈霸先不愿意放回齐军俘虏,将他们杀死,齐人也就杀死了陈昙朗,搞笑的是南北隔绝,陈霸先篡位时还不知道陈昙朗已死,遥封他为南康郡王。到去年陈人才知道陈昙朗被杀,也就是说陈霸先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坑死了大侄子,或者说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
这次迎接他的灵柩回建康,倒是能让江南诸臣惭愧不已,回忆一下陈霸先在世时的大缺大德,在陈国这块招牌上又添了一记污点,倒是能小小地打击一下太子党,略微抬高陈蒨。
不过很快陈蒨也要送人质了,会不会成为陈霸先第二也难说。
而另一个嘲讽则是南齐的萧琛、范云出使魏国,拓跋宏很喜欢齐人,时不时就会cue一下臣子:“江南多好臣。”
侍臣李元凯听不得这种话,便回应道:“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江北无好臣,百年一易主”,意思是江南臣子太好了,每年都换新主人,我们江北就太拉了,总是侍奉一家君王很久,搞得拓跋宏很不好意思。
而今又是江南“岁一易主”的时候,再次点到了陈霸先的篡位,这下倒让江刘二人羞愧起来。
回去以后,陈蒨必定会细细询问他们和自己的对答,除非他们敢隐瞒,否则这些话定然会传到陈蒨和他的亲信大臣耳中,隔着千里臊臊这位陈帝,也不失为乐趣;
而高殷这边也会写一封信给陈蒨,像刘义隆和拓跋焘那样开启笔友之旅,将来面基就有更多话题可聊了。
“至于长城公……噢,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安成王。”
高殷小小地展示了自己的霸道,不管这两个活死人在你们那边怎么称呼,他只谈梁和自家齐册封的官位:“长城公倒也不是不可以放归陈国,但这要看他自己的想法,如果他不愿意,朕也不强人所难。”
这话乍一听像是陈顼死活要留在齐国似的,但在江德藻等人听来,却有着齐帝已经操盘了陈顼,让他自愿留在齐国的意思,二人不免忧心忡忡,但仍是对高殷感激不尽。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
高殷起身,侍从涌动,二使错愕:“至尊……”
“当然是带二位去长城公府上,亲自问问他的意见。”
高殷笑道:“顺便由朕尽地主之谊,带二位看看我齐国的风情。”
两人婉拒不得,只能跟随高殷,对他们来说,事情已经有了成功的可能,至少有南康愍王的灵柩可以交差,其他的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眼前的齐帝显然既有主见,种种表现上也能感受到他的恶趣味,甚至不怎么讲外交礼仪,颇有些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意思;江刘也只能哀叹北方的皇帝和儒生都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怀着这种腹诽,跟高殷出了皇宫。
帝王的法驾行驶在南城街道上,引来无数百姓驻足观看,遥遥下拜。
这种自发的崇拜让陈国使者羡慕不已,如今的齐周陈三国都是初立,属齐国肇建最久,也不过十三年,但齐国已经得到子民的尊崇,发自内心地追捧着国主,这不独是齐国帝位所带来的尊荣,还是这位乾明天子自身附带的威严与人望。
与齐相比,他们陈国的皇室不仅人丁稀少,国力和威望也都孱弱许多,也就只能和身为傀儡的周帝比一比人望了。
车驾驶至某宅,忽然停下,里面的人得到通报,早有人出来相迎,高殷下了马车,连带着也把两位使者叫下来。
为首的老者穿着平民服饰,不知是告老辞官、家境清贫还是故作姿态,二使觉得是后者居多,因为老者脸上还挂着冷漠的神色,看上去完全没有迎接皇帝的喜悦和谄媚。
“二使可知这位乃何人?”
高殷浑不介意老者的冷淡,向陈使介绍道:“这位便是当年铸造玉璧、大名鼎鼎的王思政,如今已是我过的王并州了!”
江德藻和刘师知顿时瞪大了眼:王思政?他还没死?不对,甚至还是齐帝的宝爱之臣,能让齐帝特意来其府上慰问?
等等,王并州……莫非王思政还是并州刺史了?!
这种消息无异于魏国太傅诸葛亮率领魏军讨伐蜀汉一样滑稽,一时间让陈使摸不着头脑。
齐帝回头看向王思政,语气亲密:“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臣明日便要赴任。”
“朕知如此,所以今日来看你。”
高殷说着,摇起头来:“可惜,你不愿意大张旗鼓,不然朕要在宫中设宴,为你践行。”
老者施了一礼,没说什么。
“王尚书近日升任并州刺史,故而以此相称。其才一人当千,有他坐镇,并州才可称金城汤池,天府之国,我军前线征伐西贼,得无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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