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狂傲
张标受伤过重,失血死去,韦孝宽出现在城头,裴肃火急火燎向他汇报,许多将领纷纷朝这张望。
“不要留情!”
韦孝宽面容神肃,厉声冷喝:“这是齐军的诡计,纵是此前被俘虏的国民,此时也做了他们的伥鬼,若不心狠,死的是整座城!”
将领们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们不想承担责任,韦孝宽的发言,便等于将杀人的责任揽了下来,将领们无所顾忌,便松了口气,不再留情,管你什么大侄还是三舅,跟我的刀说去吧!
前番谋划失当、丢失役徒,致使他们被齐军驱赶着登城,现在又下令不问身份全部斩杀,这当然是对守城有利的选择,可战斗结束,韦孝宽便免不了落下埋怨:丢人的是你,杀人的又是你,神神鬼鬼都给你做了。
这当然会动摇韦孝宽的名望,毕竟人不是草,吹一吹就长了,每一条人命背后都是一个家庭十几年的付出,而能上战场的青壮力就更宝贵了。这些人本该在河西提供劳动、缴纳赋税,乃至在将来可以转化为周国的兵丁增强战力,此刻却白白地死在了这里,他们喷洒出的每一滴血液,都打在韦孝宽的心上,让他倍加自责。
失败的连锁,似乎是从筑城开始的,他如何也想不到齐军居然窥破他的谋划,劫走了国家在河东的大批劳役,这之后齐国对于周国的明进暗攻就开始且连绵不止,每一招都打在周国的七寸上,打得人心惶惶,才提兵摘取果实。
对于筑城一事,韦孝宽自认不后悔,因为后悔也没用,他到现在也总结不出失败的原因,就好像齐军提前知道了他的计划一样。这也就是说,如果重来,他大概率还会失败一次,这没有借口好找,事实就是如此。
韦孝宽心中不祥的预感也在那时候就诞生了,对方是高殷,打败了国内勋贵、太后和皇叔,是那个英雄天子的儿子,若他真是高欢的子孙、第二个英雄天子,那么对玉壁的谋划,应该从很早,很早……从稷山之战后,乃至之前,就开始了!
这即是说,不轻视高殷、把他当一个聪睿的智者来看,他此刻攻打玉壁,不是因为狂傲膨胀,也不是需要军威镇压国内的野心家,而是他觉得玉壁可以打,能够打下!
证据就是他只带了不到五万的兵马!
若他统领数十万大军,效仿他爷爷强攻玉壁倒好了,那说明他的谋划没有超出父祖的高度,仍觉得兵多将广就能克拔——事实上的确如此,韦孝宽再能守,玉壁再险峻,一座不满五十万人的城池和一个拥有百万强军的国家就不在一个量级上,哪怕齐军成倍成倍的死,比当年死的还多数倍,就是用尸体垒也能垒出天阶,让齐军攻入城中。
这样的代价,齐帝也够呛,但只要他铁了心想做,就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可他现在只带了不到五万,连围城都勉强……这即是说,要么他和他爹一样是个疯子,要么,他的谋略和胆色已经超过了高洋,有信心用这五万人,就将玉壁拿下!
可到底是什么谋划呢?
韦孝宽心头狂跳,那种不安的预感又出现了,就像筑城失败的消息传来,那种谋划落空让韦孝宽错愕,心中隐约有一种天命不再眷我的担忧,与当时一样,他的头也开始痛了。
毕竟已经是五十一岁的人了啊。
周军得到指令,拿出全力反击,很快将齐军全部打退,攀城的梯子都给他们掀了,再射火箭烧掉,在这寒冬时节,火焰温暖了不少齐军,让他们披着红焰华袍,在地面忘情地舞蹈。
见状,高殷下令:“都撤回来休整。”
今日的攻势告一段落,齐军丢下许多尸体和武器,狼狈地逃回营中,但这并不影响齐军的士气,因为敢死营只是齐军内部地位最卑微的一支军队,在他们之上,还有奚人旗、突厥旗、三河武士、天龙八部、天策八旗和百保鲜卑。
每个旗号内部都有一支专门挑选和训练的精锐部队,如三河武士与天龙八部中,以原先晋阳干将为核心组建的精锐兵团。其实这两个军团在战力上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因为政治站队而走向了不同的际遇,抛掉装备、待遇等外在因素,战力是相当的,三河武士或许比天龙八部差一线,但也仅仅是差一线。
除此以外还有天策府的前锋营,由高殷直接统辖,是高殷的亲兵,而百保鲜卑就是精锐的代名词,高殷甚至有自信,直接让百保鲜卑上,就能将玉壁一鼓作气地拿下,只是那样损失实在太大了,若这支部队死完,那对高洋高殷来说,比打输十次建康之战的损失还要大,所以不能拿他们去做这种明珠弹雀的事情。
今日冲城的士兵,多是敢死营和临时编入的役徒,死了不少,但对齐军的战力无损,不会造成士气的打击,反倒是让这些人靠着伪装和身份骗上城头,虽然很快被打落了,但仍是造成了齐军第三日就先登玉壁的状况,反倒让齐军的士气大大提涨,高殷甚至要想办法让众将不要骄傲轻敌。
人的情绪有所起伏,掉落到底点就会丧失斗志甚至是生存意志,生命的求生本能就会在这时候发挥作用,提供一个虚假的幻象,把人的定位和情绪重新拉回到可以生存与奋斗的状态。就像某些人自卑到了极点就会触底反弹,变成自傲,若事情因此顺利了一些,这种狂傲就会固化,“升米恩,斗米仇”就是这样的逻辑,对方给予的恩情多到无法偿还,对方就必须消失,自己才能没有包袱地活下去。
齐军这一代人,几乎是从小听韦孝宽爷爷一颗石头打落高欢爷爷的故事长大的,虽然对内的宣传肯定是“小胜”、“太祖有疾,乃引军还”“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孝宽因险拒守,乃引军还”之类的话,但事实的真相大家都清楚,只是不好明说罢了。
所以对玉壁的恐惧刻在了齐人的骨髓里,终天保一朝,都未对玉壁发起大规模的进攻,这固然有高洋自己还没有统合国内力量的原因,可说到底,也是没有足够的勇气。
所以当高殷提出要征伐玉壁的时候,斛律光也很干脆地觉得高殷疯病犯了,听见高殷说只率三万战兵,更加坚定了要给高殷找医生的决心,只是这病人实在尊贵,全国上下也只能跟着他一起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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