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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归尸


《宋书·袁粲传》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国家,国内有一眼狂泉,全国的人都喝了这泉水,没有不发疯的,只有国君是打井取水喝,所以独自安然无恙。

  全国的人都疯了之后,反而认为国君没疯才是真疯了,于是他们一起策划,抓住了国君,给他治疗疯病,用艾火烧、用针扎、灌药,什么方法都用上了。

  国君受不了这种痛苦,只好喝了狂泉水,立刻成为了合格的疯子。这样一来,所有人的疯病就都一样了,于是“君臣大小,其狂若一,众乃欢然”。

  当齐人觉得玉壁不可战胜的时候,是高殷力排众议,坚持伐周,深陷太祖阴影中的臣民们对此惴惴不安;而开始攻城后,齐军尝到了一些甜头,立刻也是兴奋起来,只觉得是先代太无能,这旷世奇功就要由自己立下了。

  开战前最癫狂的高殷,却是开战以后最清醒的,为了不让韦孝宽利用这种局势,高殷只能默默警醒自己,别成了这老狗的猎物。

  猎手是自己。

  “派人去城头,给韦孝宽喊句话。”

  不多时,一名齐骑冲到前线,见他打扮精良,周军知道这肯定不是役徒,顿时怒不可遏,调转定功弩就想尝试射杀。

  齐骑没带武器,手中摇晃一杆彩旗,裴肃命令将领们勿要乱动,待韦孝宽作出决定。

  韦孝宽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城头,见到他的身影,齐骑松了一口气,摇旗大喊:

  “至尊遣我通晓贵军:两军交战,各为其主,然尸骸暴野,非仁者所忍。死者多为河西之人,殁于王事,已为可哀。曝骨原野,其家何安?且休战一日,任尔收敛。此至尊怜悯之情,望将军深察!”

  齐军急于打扫战场,主要还是战场上还有很多伤病活着,这时候派出医疗队伍去救治,总能救回一些伤病,所以才要马上和周军进行交涉,让他们宽容一些。

  战事稍歇,主要将领发布完命令,就在城头上歇息,或观察局势,见韦孝宽出来,便纷纷聚集在韦孝宽身边。

  韦孝宽问起身边的将领:“你们怎么看?”

  宇文忻朗声道:“也好,都是河西的百姓,能收敛一些尸首让他们的家人迎回去,也是善举。”

  一旁的裴肃闻言,立刻向韦孝宽低声道:“将军不可,此乃子顺归尸之谋也。”

  “我知道……我知道。”

  韦孝宽闭上眼,陷入沉思。

  战国时期,赵国攻齐,得齐军尸体三万。赵王不准军队归还尸体,打算让齐军战死将士的父兄悲苦无已,荒废生产。孔子六世孙子顺此时劝说赵王归还尸体:“使其家远来迎尸,不得事农,一费也;归而葬之,二费也。”

  一能让死者家属远来迎尸,耽误农业生产,二是取回尸体后还要承办丧事,这又是一笔大花销,赵王觉得有道理,才改变了主意。

  裴肃冷笑:“齐主此举非仁,乃效赵人故智,欲以尸困我耕织,其心流毒也!”

  宇文忻不敢相信:“齐军不会如此下作吧?”

  “何以不会?此前他们攻打龙头,就是用尸体作为弹药,以那‘光武砲’轰击,甚至投掷棺椁来骇人!你怎么觉得齐军不会包藏祸心?”

  宇文忻无语凝噎,旁边的李衍又说起来:“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收这些尸了?可若闹起瘟疫,又将如何?”

  “而且我们不收,齐军迟早也会收走,到时候他们如攻龙头一般,用尸体轰击我军,再宣传他们不欲如此,是我军不愿收敛众尸,他们只好将尸体丢进来,届时又如何向军民解释?”

  裴肃无言以对——对啊,齐军也可以如此!他们真的残暴,就直接收拾尸体拿去用了,何必和他们拉扯?

  子顺归尸是阳谋,因为人不是理性的动物,哪怕明知道会承受许多损失,只是为了拿回一具没有用的尸体,人们也会如此选择,除了获得情感上的安抚以外,更有社会性的道德难题,唯恐自己放着亲人的尸体不管被指责;

  齐军收尸的提议同样是阳谋,若全是齐人,死就死了,但其中夹杂着许多因韦孝宽的错误战略而死亡的河西百姓,而齐军表现出温柔的时候,周军就不得不表现出更高规格的关怀,以免让百姓觉得自己被齐军对待的更好。

  虽然人是被齐军驱使的,但那属于军阵上的交锋,就像“凶神恶煞的不良少年在雨天照顾小猫一样”容易感动人心一样,这种反差反而让人容易对齐军投射好感。

  因此齐军的这个提案,让玉壁守军一下子陷入了道德困境,若是收尸,就要把尸体送还河西,但现在是战时,齐军不可能给他们这个空暇,让各地的河西百姓入城来收尸,守军只能将这些尸体集中起来草草掩埋或是焚烧掉,这样做的话,那河西百姓对他们又会生出一道怨言;

  可若不这么做,齐军将此宣扬出去,那对玉壁的民心士气又是一道打击,甚至会动摇城中河西出身的将士的意志。

  反观齐军,他们倒是无所顾忌,反正尸体在他们手上能变出花来,甚至比这些死人活着的时候还能发挥作用,现在来前线发问,还真是有点道德在的,就连裴肃也无法反驳了。

  “唉,齐军刁智,不是丧心病狂之徒,如何想出这种计策!”

  裴肃骂骂咧咧,韦孝宽仍沉默,却又听着城下的齐骑喊话:“将军若觉得守城已经十分艰难,难以安置伤亡,那不如将尸体尽数抛下城墙,我军负责收敛,这也是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如何?!”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这些尸体你不收拾,齐军他们就要去了!”

  李衍的眉毛拧成柳叶刀:“现在是寒冬,还不用担心,但再过二三月,到时开春转暖,尸体就该腐烂发臭了!”

  “届时齐军都不需要攻城,直接将尸体抛进来,我们身上都要缠着腐臭的粘肉了!”

  众将闻言,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韦孝宽白了他一眼:“就是我们收了,齐军也会如此做的,我们做好防疫的准备就是。”

  韦孝宽将这些纠结的责任归咎于自己身上。说到底,还是他筑城的谋划失败,导致出现了一大批人质在齐军手中,任他们捏圆搓扁,没有这些人让周军投鼠忌器,光是齐军自己,不可能这么快就打上城头。

  将领的职责是攻战克取、守城必固、保境安民,如今他需要在后二者之间做抉择,很明显,守城的职责比士民的怨望重要得多,反正若是赢了,总有时间将声名慢慢调理回来,若输了,什么都没了!

  韦孝宽是个体面人,思考了一会儿,便回复道:“告诉尔主,只要你们派来人质,这期间内,你们来打扫战场,我们不会进攻,等结束后,我们再把他送回去!”

  齐骑一愣,没想到韦孝宽会有这样的提议,但见周军态度决绝,便拨转马头,回到营中向至尊复命。

  高殷抚掌大笑:“韦孝宽是在防备我们么?还是想骗我们一员大将入城杀之?”

  他看向身旁众将:“谁愿入城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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