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丁公
许盆的逆天言论惊世骇俗,将领们都不想看了,转向高殷,希望他能惩罚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
没想到高殷居然鼓起掌来,笑得花枝乱颤:“好好好,好一个许盆,平日傻愣愣地,看不出有过人之处,现在却透着一股聪明劲儿!”
见将领们疑惑不解,高殷便说起一段故事:“昔年楚汉相争,汉高祖败于彭城,楚将丁公追之,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戹哉!’,丁公便引兵而还。”
“后项羽灭,汉朝一统,丁公谒见高祖,欲邀功请赏,高祖却道:‘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还曰道:‘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你们可知汉高祖为何如此?”
众将面面相觑。其实在高殷创作楚汉演义,乃至三国演义之前,许多人对古代的事情都不甚了解。
这年头会打仗还能上位,就已经够不错了,文武双全那实在是一个特殊属性,若不是至尊的书籍要看要学习,可能连汉朝都不知道,更何况刘邦?
即便看过,这种小事他们也不会记住,现在至尊突然提起,意识到这是一个表现的机会,可想了半天,却硬是没憋出文响屁来,高殷倒是见到旁边的李秀跃跃欲试,却没点她出来:这么多重将在的场合,若让一个女子出风头,会折损男性将领们的威信,最后对攻打玉壁失去信心。
因此他笑了笑,解释道:“彼时楚汉相争,天命归属未定,因此汉高祖须向丁公乞命,他乞成了,便是他的天命。”
“而项羽灭后,天下已归汉统,然国内尚有各路诸侯王,若将来韩信、陈豨、季布、彭越等人谋反,汉帝伐之,而这些诸侯又向丁公言两贤,岂不是纵虎归山?”
“高祖诛杀丁公,是因为他不忠君。天下纷扰时,世人不知天命,故避世远祸、明哲保身,倒也能理解,可若是天下已定,贰心便是大恶,丁公犯的就是此罪。如果丁公能得赏,那么对世人来说,为国家放走祸患不但不会受到惩罚,反而会得到赏赐,养寇自重的事情就会变多,故汉高祖必须杀丁公,以绝天下贰臣之心。”
天下大乱,群雄迭起,所以反复无常,不失为生存之道,高欢自己也曾叛葛荣、投尔朱,后又与尔朱氏决裂,说不得旁人。可随着天下秩序恢复稳定,如果还赏赐丁公这种人,那社会就以投机取巧、谋取私恩私利为荣,小人习惯用朝廷的公器做自己的私情,继而互相猜忌,这种环境下,老实人和君子是难以存活的,最终天下就会被小人所夺取。
所以才要追究丁公不忠君的责任,当时他不忠于楚王,汉朝统一后还敢以此表功,那将来就不可能忠于汉帝。
“本朝不就有类似的事情吗?当年宇文泰骂彭乐一声痴男子,说‘今无我,明岂有你’,彭乐便为了金货放走宇文泰,给国家留下一个心腹大患,高祖气得差点杀了彭乐。后彭乐果然谋反,为太祖诛之。”
天保二年,彭乐被告发谋反,加上谶言和去年的星象,高洋便将彭乐诛杀。这也是一桩悬案了,彭乐可能的确打算谋反,也可能是高洋为了坐稳皇位而诛杀大臣,又或者都有,高殷自己觉得,彭乐应该的确有反心,毕竟他底子不干净,高欢主政时就有人报告彭乐要叛乱,临死时他也对高澄说“彭乐心腹难测,应当有所防备”,所以彭乐很可能是一个没遇上机会的侯景,他不敢和侯景一样揭竿而起,想在齐国内部搞事,因此被高洋诛杀。
想起彭乐旧事,众将心中警铃大作,至尊这些话像是在敲打他们,为了这个目的,甚至有些引喻失义。
在他们看来,许盆到底是周国出身,慕强投靠齐国也就罢了,现在还蹬鼻子上脸,羞辱自己的旧日上司和国家,实在是小人得志,正是丁公那样的小人,结果至尊却为他张目,话里话外有赞许的意思,让将领们心中不是滋味。
见他们这副样子,高殷也明白他们还没弄懂自己为什么纵容许盆和举丁公的例子,因此缓缓道:“昔日刘备伐吴,孙权为求自保,向曹魏遣使称臣,曹丕以为人称臣降而伐之,疑天下欲来者心,接受了吴国请降,然最终却遭吴国背叛。”
“这便是因为天下进入了新的阶段,当初诸侯割据的乱象已经不复存在,魏蜀吴三国各划疆土,国势已立,若国内无急,则不可轻破,因此魏蜀吴皆有大败,但始终没有灭亡,而是持续到开国一代死亡殆尽,才由后人灭之。”
“由此推论,则曹丕所言‘天下欲来者心疑’乃是无稽之谈,因为在国势确立以前,欲来者便来也,在国势确立后还未归附,就说明各奉新主相互抗拒,若不展示兵威,怎可令他国惧而欲来乎?”
道义是很好用的旗杆,但和组织发展壮大并没有直接联系,主要看组织者的运营,当道义好用的时候就用,不好用的时候就要用拳头说话。如果曹丕当时和刘备一起消灭孙权,那么受到内外的压力,孙权就不得不付出更大的代价,比如割地、送人质来求和,或是两个国家对江东的威胁打破江东对孙氏的领导认同,继而转投蜀汉或曹丕,继而孙权灭亡,到那时三国的均势就会被打破,只剩二国;而以国力论,自然是曹魏灭蜀汉的可能性大。
只可惜曹丕用一个不合时宜的理由拒绝了共同出兵,结果却让孙权继续苟活下来,从这点来看,曹丕不愧是孙权的贵人。
“如今天下三分,亦同魏蜀吴也,若昔日南梁不为侯景所乱,焉有诸多南士来投?若周政修明,上下和睦,将士赏罚得其所,则孰肯去周而投齐乎?我国早年去高仲密、前岁走司马消难,都是因为什么,诸位不会不记得吧?”
聊到这话题,众将又嘿然不语。
“因此许盆所言,虽显气度狭小,然于我齐国实无一失。彼之来投,正仰慕我强盛耳。若此类者众,则助我并吞八荒、一统天下,可期不战而屈人,兵不血刃而定四方。正宜广宣此意,使天下知我之强,则欲来者自众矣。若国强而不宣,天下何以知之?又孰肯来归乎?”
这样的说法换成周、陈双方也一样成立,正因如此,有些立场是不能转换的,对齐国臣民而言,天命必然在齐,一定是齐国一统,因此同样是背离旧主,许盆就比司马消难更识时务。
况且许盆和丁公是不一样的,打个比方的话,丁公就是和社团里和敌对帮派勾结的二五仔,还在社团里就不帮阿公做事了;而许盆一样对社团失去了忠心,但他没有继续演下去,而是直接过档到其他社团。虽然后者不被提倡,但却是一种符合社会关系的行为,只要不是像吕布那样,过档前带着前社团重要的资料,比如前话事人的首级之类的,那么在原则上属于“道不同不相为谋”,和高仲密、司马消难投周的性质是一样的,只是高洋没有派人去杀后两人,而这次韦孝宽的刺杀则失败了,这就属于武力方面的比拼了,哪方失败就更丢人。
“所以丁公是许盆么?不是吧?在我看来,韦孝宽则更像丁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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