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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反切


自此以后,每二三日,宇文宪就会召宇文护入宫觐见,次数之频,连宇文护都觉得烦了。

  然而他又不能不去,不仅是因为天子的喜好正常得令人发指,还上了价值,说是要参考宇文护的形象,让周公旦更像他一些,这恰好戳中了宇文护的瘙痒处,与天子的和睦关系也能让朝中看看,他和天子可是兄友弟恭啊!

  何况宇文宪还在话里话外悄然暗示,有着想给宇文护加九锡的想法,这意思一出,宇文护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今日又要入宫?”

  这天是十月十八日,宇文护的妻子元罗朗正和兄长元孝矩聊天,见丈夫回来脱下公服,却不拿远,忍不住埋怨道:“纵是信爱有加,也过太频繁了,夫君偶尔也该拒绝一下。”

  “呵,小皇帝在讨好我呢,就是方式有些不一样,想必他很害怕吧。”

  宇文护对妻子和大舅哥展露笑颜,别的地方或许不知底细,但晋公府是周国黑幕的根源,因此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些大不敬之言。

  “这倒也是……”

  若是娶了西魏柱国勋贵们的女儿,或许也不会这么直白,但偏偏宇文护的妻子乃是元氏。

  元孝矩是北魏景穆帝拓跋晃的后代,出身高贵,父祖并为西魏尚书仆射,因此元孝矩自身也属于西魏的天龙人,只可惜西魏撑不了多久。彼时宇文泰专政,将危元氏,元孝矩就慨然有兴复大魏社稷的志向了,偷偷和兄弟们聊起西汉初期的诸吕之乱,打算效仿一二:“昔汉氏有诸吕之变,朱虚、东牟,卒安刘氏。今宇文泰之心,路人所见,颠而不扶,焉用宗子?盍将图之?”

  兄长元孝则极力劝阻,元孝矩才停止,事后不知道宇文泰是否有所察觉,经过慎重的考虑,最终决定让宇文护娶孝矩的妹妹元罗朗为妻。

  利益永远是政治的主旋律,只是在少数英雄眼中,最大的利益是自己的理想,其他多数庸俗的人,其理想都可以转化为现实的利益。

  西魏存在了二十二年,宇文泰在第一年就杀了孝武帝元修,专政的行为早就生根发芽了,元孝矩的行为,可以说是做个样子卖给宇文氏看:谁是皇帝,我无所谓,但该给的待遇一点不能少。

  此事在《三国演义》中亦有记载。鲁肃就曾对孙权说:“如肃等降操,当以肃还乡党,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降操,欲安所归乎?位不过封侯,车不过一乘,骑不过一匹,从不过数人,岂得南面称孤哉!”

  帝王是帝国叙事里的英雄圣人物,占据了最顶级的名分和大义,除非有明确失德的行为,否则在一切叙事中都是绝对正确的一方,盖因周朝春秋的叙事和秦汉以降的帝国叙事已经不同,春秋战国还可以讨论君臣之义,夫不正,妻子可以改嫁,君不正,臣子可以另投他国,但国家一统、又经过汉朝四百年君权神授的叙事影响,从汉代以后对君主的推崇就达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地步。

  虽然因为乱世,多有国家失鼎、天子蒙尘的情况发生,但没关系,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天子接位,道理则变成了“天命转移”,“祚终之国让于有德之君”,为了适应新时代的需要,各方君臣的立场变得十分灵活。

  然而再怎么灵活,想进步的权臣和要守擂的皇帝,在政治生态上是一对天敌,“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权臣想得到至高的名分,而这是帝王的独享,所以唯独最上层的统治者和挑战者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这甚至是个自动触发的机制,实力到了,就会被各方势力和自己的心腹所推搡,必须拼杀个你死我活,皇权的诱惑和残酷尽在于此。

  但宗室和皇帝的利益,反而不是一致的。当皇权利用宗室来扩张、稳定人心的时候,宗室就是家人们,一姓一氏共享天下;但当天下稳定,宗室就是“刁钻古怪的穷亲戚”了,皇帝们忌惮庞大而强力的宗室群体,势必要对他们予以打压,东方的齐国就是一个最好的样板。

  对宗室的疏族来说,几辈子前他们可能和帝王是一家,但亲兄弟争夺皇位都会杀个血流成河,何况是过了数十年,已经十分疏远的亲戚呢?

  一个公司是家族企业,虽然里面都是自家人,但排资论辈,自己还要给许多叔伯长辈让路,特别是在自己颇有才能的情况下受限于资历,憋屈到了极致;另一个公司则是新兴企业,上升通道流畅,因为合股,需要这家老公司的优秀员工,最好还有家族背景为他们站台,给的待遇也十分丰厚,除非对自家公司忠诚得不可开交之人,选谁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因此东汉的刘晔是光武帝之子的后代,最终却成为曹魏五谋臣之一,这个群体在乱世能吃到了属于自己的时代红利,既因为有宗室血脉而具备了统战价值,又因为血脉不够深厚而令人放心,做不出复国的孟浪事,还能在一个新平台发挥自己的才干,某种意义上,也是他们的最好时代。

  所以就和高殷救下东魏的诸元,收拢了一批元魏宗室为班底一样,宇文泰的牵线,使得元孝矩极为满意,不再提兴复社稷,宇文护也因此得到一小部分西魏宗室的支持;帝族被改名、凌辱,继而丧国,比皇帝更弱小的西魏宗室们却找到了新的大树,依附在宇文护身上,能让他们不失前朝的地位,甚至还有所长进。

  在周国建立后,宇文护总百揆,元孝矩受到的优待也日益隆厚,对于宇文护,他们也是发自内心的支持和拥护——就是不看这份待遇,光是欣赏宇文护如何花式吊打、玩弄宇文泰的子孙,就是一幅极美的画卷。

  “两汉经营事颇难,一朝失却旧江山。黄初欲学唐虞事,司马将来作样看。”

  元孝矩忍不住颂出《三国演义》的诗,感慨道:“不想黑獭在时,可知其子孙会谦卑如此?”

  宇文护瞪了大舅哥一眼:“在我面前别说太祖的不是!”

  “太祖的字,齐主的诗,你都没资格提!”

  面对这份斥责,元孝矩却是不慌不忙,因为他一直在怂恿宇文护篡位登基。只要宇文护登基了,他们家不仅变成了外戚,地位不比西魏时低,而且还能名正言顺地诛绝宇文泰的子嗣,出一口恶气——可惜有一个逃到了齐国,想杀他不容易。

  最重要的是,宇文护登基就等于背叛了宇文泰划定的勋贵格局,许多人将不可信赖,因为他只能重用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心腹和家人,而他元孝矩就在这范围内。

  虽然只是妄想,但说不得,什么时候,大魏就有匡复的可能了呢?外戚嘛,总会有点机会。

  等宇文护气消了些,元孝矩才笑道:“小皇帝作书,是为了抹消齐主之著的影响?”

  “……他是这么说。”

  宇文护饮了盏乳酪,疲劳消去不少,语气也变得轻松:“可我看,他文采不足,比不过齐主,能写出来就不错了,能不能看还是一回事。”

  “呵,这也是自然,听闻齐主自幼机敏聪慧,初学反语即悟自反,可见其聪睿。”

  幼年的高殷曾在在“迹”字下注“自反”,侍者不解其意,高殷便解释,迹字是足字旁边一个亦字,难道不是自反吗?

  这个时代的“迹”字可以注音为“足亦反”,也就是“足”的声母和“亦”的韵母相拼,所以高殷才称为自反。

  这本是个不足为奇的文字游戏,若不是高殷贵为皇太子,估计也传播不出去,但……

  “其在书中借刘玄德之口,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而登位不久,就接连铲除高演、高归彦等宗室臂助。高湛死在其登基前,但时间很近,想必也有着他的手笔,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足亦反’乎?”

  元孝矩悠悠道:“幼年得学,少年得悟,知足亦反,亦能平足之反,知行合一,可谓有道乎?”

  宇文护沉默片刻:“你到底想说什么?”

  元孝矩施了一礼:“齐主早慧,又师承李宝鼎、邢峙、魏收等大儒,文业深厚,故而能作《三国》。现天子文儒不及齐主,却强相抗之,是自取其辱。”

  “既作文章,却不思经文妙道,未体圣贤微义,频召晋公,咨问无度,此非君德有亏、治术不明之征兆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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