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夜扰
“汝这话,虽闻所未闻……却也有些道理。”
于谨缓缓点头,记忆就在脑海里,他实在对宇文护的品德和毅力无法放心。
豆卢宁一喜。
“然这种事,我却不能做……当初国失鼎柱,危如累卵,晋公又是太祖托孤宗臣,我不支持,则他难以服众,也违太祖之心,故而相挺。”
“今时今日却不同,成,保定疑我;不成,晋公亦要杀我,也违了我忠义之节,我不可参与。”
于谨敲定决心,豆卢宁急切道:“可……”
“昔年追随尔朱,又投奔贺拔公,后从魏帝西迁,终为太祖之臣,我们的前半生局势不明,所以随风飘荡,然现在天象显明,再摇摆,我就非人了。”
于谨早年做元纂的鉴曹参军、元深的长流参军、元天穆的部将,仅从魏朝内部的大派系进行站队,那也分为效忠元氏和效忠尔朱氏,虽然还是一个字头,但实际上已经是两帮人了。
于谨追随尔朱天光,韩陵之战兵败后又投奔了贺拔岳,贺拔岳死后又随孝武帝西迁,西迁后成为了宇文泰的亲信,哪怕不算元氏和尔朱氏,也在各方势力间来回摇摆,按《三国演义》的标准,说是个小吕布也毫无问题。
不过吕布的问题主要在于杀了老东家,拿东家的人头作投名状,其实经历来说更像是张辽刘备,都是老东家因为市场被抢占或自身强制下线,不能再维持公司经营了,所以及时跳槽,改头换面,没有吕布那么恶劣。
因此于谨自嘲地笑了笑,若是年轻,他倒也不介意再跳得猛些,反正这天下就是这样,谁也看不清未来的道路。
可他现在已经六十九岁了,说难听些,比完全体的司马懿还多两年的成长期,已经闹不动啦。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境被豆卢宁挑动,种下了一颗种子:他不以晋公为曹爽,谁知道晋公会不会把自己当成司马懿呢?
解决了保定帝,晋公是会想再扶持一个新帝,继续这样维系这样的格局?还是想走上那个一人为上、万人之下的位子?
到那时,他若是发现自己**的阻碍,就是自己这群老家伙们……
思绪在衰老的血管中流淌,复杂得令于谨头疼,他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但对此刻的他而言,除非是封王,否则再往上,也的确只有那一步可以挑战了。
“今日的事情,我就当做没有听到。”
于谨轻轻摇头,这是他记挂着和豆卢宁的往日情分,所做下的承诺,为了这句话,他要承担许多责任。
豆卢宁显得失望,于谨继续道:“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庆父是春秋时鲁国的公子,先后杀死两位国君,屡屡兴起内乱,引起国人不满,最终被杀死,而这句话就是齐国大夫仲孙湫向齐桓公所汇报的,而齐桓公问起如何除掉庆父,仲孙湫便回答说:“祸难不止,将会自取灭亡,您就等着看戏吧。”
比起曹爽和司马懿,这个比喻才更适合宇文护,不仅点出了周帝日益增长的军政大权需求和晋公掌国的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矛盾,而且还暗示了“鲁难”,鲁国公之难兴许也有宇文护的手笔。
豆卢宁不解其意,于谨微笑道:“回去告诉陛下,他自会明白的。”
说一千道一万,宇文护的势力都已经成型了,国中也无娄昭君一样的人去制衡,让他一家独大。于谨倒类似段韶,可除非他拉出这张老脸,自己打自己脸的去联系诸勋贵反宇文护,否则想从势力上正面抗衡只怕痴人说梦,最终更可能是于谨被迫起兵、然后被剿灭,一世功名晚节不保。
而若是成功,他真就是第二个司马懿了,但司马家能篡位,主要还是立下了消灭蜀汉、完全获得汉朝法统的大功绩,对应在这时代,就是灭了齐国。
说实话,哪怕太祖和西魏八柱国全员在世都不敢想,何况是造反上位的于谨?而做不到这一点,他也不过是一个宇文护而已,没几年活头了,非为子孙计,反倒是给他们招祸了。
所以于谨的话,就是一个暗示:正面抗衡宇文护已不可能,而且会让周国元气大伤,根本对付不了恢复元气的齐国;直接斩杀宇文护是唯一的方法,只要皇帝能做到这点,他于谨就会出力,帮皇帝压制住晋公人马的反扑,使大权重归帝室!
豆卢宁懵懂点头,记住了这句话,准备起身告辞。
但于谨唤住了他,叫来仆人们上好酒美食,与豆卢宁畅饮酣谈,尽欢而止,直到豆卢绩的车马来到燕国公府,才接走跌跌撞撞的豆卢宁。
于谨闭门谢客,直至深夜,仆人连忙跑来敲门:“是、晋公……!”
于谨披着厚袍起身,踏出热意蔓延的屋子,冬季的风有些冷,让府外的肃杀之意更显凛冽。
仆人们虽然不安,但于谨治军有法、治家亦得当,心中惶恐不安,但没有作出扒门窥探的举动,而是在寒风中排列行伍。
前三子出任外镇,四子于礼和五子于智尚未加冠,此刻来到父亲的身边,傲然挺立于家的风骨。
“阿干。”年轻的于智心中产生不妙的预感,询问父亲:“是否要把九弟他们都唤醒?”
于智没有问晋公的兵马深夜来此的目的,他没有这个资格,对于宇文护的决定,他们只能接受,或充满愤恨的接受。
若是最糟糕的情况,万忸于家的男儿都应当站着死。
于谨摇摇头:“把门打开。”
木栓被提起,寒风呼啸而过,府中众人不自觉地眯眼,等这阵狂风过去,森寒如铁的士兵们又刺痛了他们的双目。
冷漠的眼神是他们唯一的温度,没有命令,他们也没有动作,无数的侍从忍耐着寒风铺设毛毯、置放火炉,在燕国公府前摆出一条火红色的道路,温暖而危险。
“阿干,门开了。”
年轻的贵人撩起锦帘,身着华服的壮年男子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他得意洋洋:“哈哈,你看阿干,是否和当年一样勇壮!”
儿子的连声赞叹让这人大为满足,他迈出步子,在毯上龙行虎步,像是天子来检阅他的士兵、他的国家,一路走来,士兵们不断跪下行礼。
这幕场景落在府中诸人眼中,仆从们没有动容的资格,两个孩子极力绷住,饮着漫天的风雪,于谨却觉得乏味:当初的太祖没有这么做作,他更亲切些,眼神炽热得多。
这么想着,他也迈开步伐,快速走到府门前,在宇文护即将抵达的刹那适时地伸出手:
“夜深霜重,竟劳晋公大驾,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燕国公……”
宇文护微微颔首,表情有了笑意,反握住他的手。
“微风惊扰清梦,特来求教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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