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帝泣
豆卢宁心头一颤,酒洒了一地。
他连忙放下酒爵,口呼该死,宇文宪目光如电,慑人心魄,冷冷道:“儿非试探您,乃是真心发问。”
“您对晋公,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还是有小人进谗言,让您厌恶晋公?”
犹豫片刻,豆卢宁选择了装傻,试图将话题转移过去。
豆卢宁年轻时勇猛果敢有志气,然身居高位,那个年轻人就渐行渐远,英武一时走不回来。何况他与宇文护甚至关系还不错,在周国建立之初,为了拉拢自己,宇文护还以自己为柱国大将军,作为既得利益者集团的高层,他和齐国的晋阳勋贵一样,是地位崇高的关陇贵族,若不是宇文宪成为了皇帝,他和宇文护也没有冲突。
谁都没想到周国的皇帝换届那么快,四年就换了三个,他和宇文护的距离也就愈发接近,天然生出不信任感。
豆卢宁知道这个女婿少有大志,也看得出他身上的将才,但对于他做皇帝的能力与决心却没有一个概念,否则也不会任宇文护把自己放置在外,或许是因为有宇文觉、宇文毓两个前车之鉴,他认为眼下的情况,还是暂时顺服晋公为好。
没想到女婿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让他大为震惊,心绪一下子被打乱,在两者之间纠结不定。
宇文宪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实权人物哪有那么容易拉拢的?若自己不是皇帝,只怕在妇翁眼中也是路边一条,也唯有自己开得出价码,豆卢宁才有一搏的勇气。
“晋公越来越不把儿放在眼里了……前些日子擅杀大臣,以为我和叔裕图谋害他,将许多将士罢免、废黜乃至杀死,我身边的禁卫也被安插了许多眼线,若不是在这里……只怕都没有说话的机会。”
“东贼二次来使,多有讥讽之词,晋公却不以为意,甚至多加维护……我以为,晋公私下和东贼达成了联络,因此才……”
“此话不可说,陛下慎言!”
豆卢宁低声轻喝,宇文宪沉默,随后缓缓道。
“四兄是被他们出卖的。”
“鲁国公?!”
豆卢宁眼眶瞪大,不敢置信:“您是说稷山之败,是晋公从中作梗?”
“他或许事前不知,但事后必然知晓,四兄本来不会被俘虏,都是因为战阵上出了内贼,出卖了四兄的位置!”
宇文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内鬼咀嚼。
豆卢宁还是不太相信:“烦问陛下,可有证据?”
宇文宪摇摇头,双目圆瞪,流露出恨意:“我知道,一定是他们。”
“就凭他们逼我,将四兄的妻儿送到东贼手中,我就知道这猜测是对的!否则……四兄,我连他的家眷都守不住!”
宇文宪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豆卢宁见状也是唏嘘,上前拍打他的背部,两个人距离拉近,更像一对父子。
“儿真不知……以后该怎么办!”宇文宪啜泣道:“是像大兄三兄那样死于晋公之手耶?还是像四兄那样,沦为他国的俘虏?”
“眼见东贼之势日渐强横,我大周却陷于泥淖,晋公贪恋权势,专擅朝权,将来东贼入侵,又如何应对危局?我父文皇帝所建立的基业,就这样付诸东流耶?!……”
不知是眼泪还是言辞打动了豆卢宁,听见文皇帝,豆卢宁的心弦一时被拨动,追随宇文泰的岁月在他心中流淌,化作壮气盘旋,最后化作悠悠一声长叹。
“此事勿急。”他只得安慰着:“来年有期,陛下只需等待良机,总会有机会……”
“儿还有来年耶?!”宇文宪哭诉:“您是不知道,晋公已经受了齐人挑拨,要模仿他们建立什么‘卫巫府’,明里是要清查奸细、维护治安,其实是冲儿来的!许多避朝的贤士已经遭了他的毒手!”
这个消息让豆卢宁颇为震惊,对齐国的不良人,他略有耳闻,近年来声名鹊起,着实办了一些要案,据说两次太保案都有他们的影子,甚至出现在周国边境,试图渗透进周国内部。
“齐使在大德殿上,还公然与晋公谈起联姻之事,话里话外,似乎对晋公掌朝极为支持,甚至乐于见到他……篡权夺位!若这样下去,周国将非太祖一脉所有也!”
豆卢宁哑口无言,站在宇文宪的角度,这的确令人绝望,自家先君选中的继承人,居然可能里通外国来鸠占鹊巢,甚至要绝先君之嗣,难怪宇文宪如此恐慌,一见到自己,就提出要铲除宇文护的事情。
旁边的豆卢绩已经听得泪流满面,伏地叩首,泪花四溅:“主辱臣死,君上为权贼所迫,居然如此忧愁,若不能解忧,我还有何面目存活于世!”
豆卢宁顿时头大,他不年轻了,养子豆卢绩却还是热血上头的年纪,被宇文宪的悲愤所煽动。
纵使再感动,豆卢宁也不想今晚就作出决定,还是被迫的。
原本想着听宇文宪诉诉苦,把今夜混过去,等弄清楚现在的长安政局再说,现在两个年轻人抱头痛哭,自己就莫名其妙被拱上台去,还是一旦输了就身死族灭的大事,他不得不谨慎。
忽然,宇文宪拉住了他的手,让他有些错愕,只见宇文宪诚恳道:“若毗贺突不幸殒命,是天要亡我,与您无关!到时候……还请帮琼枝再寻一门好亲事,我负了她,万万不能让她为我赎罪一辈子!”
“呃、这……”豆卢宁不知如何作答,又听到一阵珠玉晃荡碰撞声,只见自己的女儿豆卢琼枝穿着皇后的服饰,显得雍容端庄,华贵无比,让豆卢宁挪不开目光去,他这才深刻的体会到,自己的确是外戚了。
“臣……参见皇后!”
皇帝趴在自己身上哭嚎,豆卢宁又不好推开他,与自己的女儿久别重逢,却是在这种场面下,这让豆卢宁有些哭笑不得,只觉得这里不是贵人们的寝殿,倒像是个菜市口。
豆卢琼枝向父亲施礼,只见她双目噙泪,声音哽咽:“阿干……!”
豆卢宁心里咯噔了一下。
却见琼枝迅速走到宇文宪的身边,抱着他痛哭:“夫君为一国天子,尚且狼狈如此,臣是一介妇人,又能逃到哪去?还嫁给谁?”
“虎狼屯于阶陛,天下皆不得安宁,臣又如何独存耶?若是和略阳公夫人一起出家为尼,心中还有些安慰,可要是嫁给别人,臣不如学明敬皇后那样,早早死去便是了,还能在地下,与您再做夫妻!”
宇文宪和豆卢琼枝抱头痛哭,甚至哭都不敢大声,就像是平日习惯如此了,让人看着心疼。
豆卢宁眉头紧锁,最后实在忍不下去,只得低低叹息:“也罢,臣这条命,就交于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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