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使命
王晞说着阴阳怪气的话,这是他的本性,或者说他的家族风格,兄长王昕也曾对先帝阳奉阴违,若不是高殷力保,已经是一堆碎片了。
他对高殷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自己既是高演的宾友和心腹,天然的对高洋高殷所代表的天保一系感到不满,希望拱高演上位,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为不下先祖王猛的大国宰相,辅佐高演统一北方乃至天下,功名远迈先祖;
另一方面,却又对高殷所取得的成就瞠目结舌,哪怕是在和高演最美妙的畅想中,也未曾想过如今的形势:国家安定,政治清明,外戚俯首,群臣应命。
如今的齐国搞得十分不错,经济比天保时还要丰富,晋阳勋贵的威胁基本消灭,各项改革没有引发社会大规模的动荡,士族也受到重用,如果加上是常山王在位,那齐国就是王晞眼中理想的圣王朝。
但偏偏这一切,都是在高殷手中完成的。
这让王晞极不心甘,若俯首听命,不仅所谓的气节有亏,而且还显得他当初看走了眼,处心积虑撺掇高演发动政变夺位的想法都是乱国之举,宛如一个跳梁小丑。
但他又没有正面反抗高殷的勇气,因为他的兄长,正是高殷保下来的,如今也恢复了官位,在朝中担任尚书,且王晞自己这个高演心腹也没有遭受清算,甚至还被派遣担任对周副使这样的重要职责,可以说是有大恩于王氏,在情在理,他都不能对高殷有不满。
这种内外交冲的心态,快要把心高气傲的王晞给噎死掉了,不知不觉间,竟让他产生了些许自暴自弃的想法。
他想死在高殷的手中,这样他仍是高演的宾友,也仍保有美丽的梦,他是骄傲的,又是幼稚的。
若说杨愔在这段时间内成长了什么,大概是对人生的感悟和过往的审视,因此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王晞埋藏的情感,或许在某些时刻,他和王晞产生了共鸣。
毕竟齐国的巨轮已经驶向了新航线,而他们这些旧日的残党要努力争取船票,船上暂时还没有他们的位置。
他更了解高殷一些,那个曾恭恭敬敬呼他为姑父,又在文武百官面前将他打落云端的孩子,如今已是一个优秀的皇帝,他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二人的失意,将他们派遣来周国出使,内里必然别有深意。
“这种话不要乱嚼,如今在周国,传出去有损国体,也许还会连累宗族,引来杀身之祸。”
杨愔自家的宗族都在魏末动乱报销了,因此他主要是劝说王晞,王晞苦闷,又被杨愔干扰得不能入睡,干脆起身端来一坛酒,一个酒碗,给杨愔倒上,而后自己对着酒坛喝起来。
见他这个样子,杨愔也不好再苛责了,毕竟自己也属于失意者联盟,如今高殷拥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而他本该在其中占据极为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分量。
“还是要办好差事……”杨愔喃喃道,王晞绝望了,他可没绝望,自己还有着起复的机会。
投奔周国?杨愔摇摇头,这种想法就像本能,会去想,但一涌现就被他掐灭了火苗,别的不说,最看重宗族壮大的他,如今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在齐国境内,他做不到抛弃他们投奔周国,更不愿意弘农杨氏的名声在他身上毁于一旦。
至尊就是看透了这点,才将他派遣过来。
此次出使,至尊留了密函,他和王晞早已看过,内容说得清楚明白:拉拢一些周国不看重或受排挤的将领,把他们带回齐国,而宇文邕留在周国的妻子则努力争取,若能一并带回齐国,那是最好不过。
这个任务很明显地分成了三个阶段,高殷标注了一些将领的名字,最少也要带回一两个,最好则是全部带回,其次则是宇文邕的家眷,将他彻底绑死在齐国。
从难度来看,实际上最容易的其实是最后一条,讨要宇文邕的妻子。
因为周国的宇文护对宇文邕没有好感,更不愿意他归国,但又没有什么好理由阻止。但齐国这边若力争之,宇文护就能借助齐国的虎皮,来倒逼宇文宪放手宇文邕的家人,从而将宇文邕这个败军之将、齐国走狗的形象彻底做实,也间接抹黑了宇文泰子嗣的形象。
不是护不欲辅佐,而是叔父的孩子实在不争气啊,还有一个投敌叛国了!
其次,这也可以间接试探宇文宪的意愿。无论宇文宪此前是何种性格,一登皇位,必然被权力欲望所改变,政治立场会大于亲情,因此从稳固皇权的角度考虑,宇文宪放走宇文赟和李娥姿,反而是对他地位的稳固。
因为据说宇文邕很受高殷看重,在齐国混得还不错,无性命之虞,且他此前败军的责任很大,影响到了如今的局势,也降低了他的重要性——实际上在周国不少人看来,他就和南梁宗室萧宏差不多。
宇文邕虽然没有萧宏身长八尺,魁梧俊美的容颜,也不是无才无德,沉溺于酒色,但率军失利致使大军惨败的战绩却是如出一辙,只不过没有数十万大军那么多,这些家底要是给宇文邕败光了,那周国直接就灭了。
绝大多数人不了解真相,在宇文护的淫威下,宇文邕成了周国近年来衰弱现状的主要责任人,宇文宪对此也毫无办法。
甚至有悲观主义者认为,以目前的形势,迟早有一天,周国要被齐国所消灭,若宇文邕留在齐国,那到时候还可以借他的关系,对宇文家的宗室网开一面,至少也可以留下一支火苗,如诸葛家分仕三国之事——还都是复姓。
因此提出讨要宇文邕的妻子,在齐国安家落户,想来阻力不会很大。
倒是要那些将领嘛,笼络的难度颇高,毕竟高殷给的人选中,有几个可是在关中沾亲带故的,虽然一时声名不显,可也没落魄到要背井离乡投奔齐国的地步,即便正受到宇文护亲信的排挤而不能伸张志向,但叛国投敌是另一回事,这种事情对来访的使团来说难度也很高,明明说好入朝谈和的,谈着谈着还把人家将领要走了,怎么都说不过去。
因此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杨愔和王晞的努力了。
高殷甚至贴心地在信中对杨愔进行提醒,只要能笼络到这些将领,总共允下一万金、百万石的许诺都不在话下,封爵也可到子爵,往上就要立军功了。
毕竟最好的跳槽红利期已经过去了,收揽这些人也主要是满足他个人的名将情节,实际上有他们没他们,都不影响齐国将要碾压周国的事实。
如今高殷整顿军务,也不好开得太高引发众将心中不平衡,子爵已经是他这个皇帝任性的极限。
“趁这个机会施展才华,让至尊刮目相看,到时候再死,也是嵇中散之风。若就这么碌碌无为,乃至恶毁国事,世人直以为汝是商渊源之流,清谈能辩,然理亏浮辞。”
“商渊源……?”王晞想了想,恍然道:“噢,是他啊。”
嵇中散便是嵇康,司马氏掌权后隐居不仕,后遭钟会构陷,被大将军司马昭处死,死前受三千名太学生请愿,求朝廷赦免未果,临刑前演奏《广陵散》,而后从容就戮,海内士人痛惜,广陵散也成为绝唱,成为魏晋隐士的至高理想。
这种躲避当朝权贵,以避世来表示不与权贵同流合污的消极作风,才是玄学清谈的本意,虽然没有反抗的力量,却可以舍弃生命,不折风骨。
殷浩则是嵇康完全的反例,少有美名避世不出,隐居荒山将近十年,时人把他比作当代管仲、诸葛亮,乃至探察殷浩的出仕和退隐的动向来判断东晋的兴亡,最后还是执掌朝政的皇叔、后来的简文帝司马昱亲自写信,并说足下去留关乎天下兴废、社稷存亡,殷浩才在四个月后出山,做足了名士派头。
可他一出来就现了原型,在极高声望、朝野推崇、又被未来皇帝视为心腹的有力条件下,被桓温吊着打,之后北伐失利,又被部下姚襄反叛,姚襄将其军队痛殴一番后离去,又被桓温一顿弹劾,最后贬为平民,充分诠释了“不要随意生气,生气就会使出真本事,到时候别人就知道你没有真本事”的至理。
后来桓温要起复殷浩,殷浩太过兴奋,写了信后不放心,害怕回复有错,反反复复打开信件数十次,最后居然装错了,拿了一封空信给桓温,把人家当荀彧整。桓温大失所望,两人就此绝交,殷浩此前积累的“当代诸葛”的名望,也就此露出真容。
殷浩字渊源,但因皇帝名殷,所以按照高殷改殷州为商州的例子,转呼作商渊源,后面又举了理亏浮辞的典故,王晞才迅速反应过来,这说的是殷浩。
他笑了笑:“难道连姓氏都要避讳了吗?”
这只是调侃而已,不过也可以见到杨愔心中对高殷的崇敬态度,毕竟那是早在数年前就已经给他命定好的真主,虽然被其抛弃,仍希望着重新得到天子的宠信。
而且杨愔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别的不说,光是前面嵇康那个例子,暗搓搓的将高殷比作司马昭,如果传了出去,就足够杨愔喝一壶的了——虽然高殷在《三国演义》中也将高家比作司马家,但肯定是跟好的比,而不是比较谁是道德下限。
王晞心中颇为感动,笑道:“罢了罢了,纵使不为乾明天下,也为了我兄、为了杨公这几句话,努努力罢!”
杨愔抚须:“这便是了,还是想想如何完成至尊的交代,不负国家使命吧。”
王晞眼珠一转:“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他附耳杨愔,杨愔的面色变幻,没想到还有这种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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