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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5章 陶潜


清人纪昀,也就是纪晓岚,称《山海经》是为“小说之最古者”,倒是清末的张之洞就比较逆天了,认为《山海经》是历史类著作,鲁迅则认为是“与巫术合,盖古之巫书也”,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最后干脆成为“上古时期的百科全书”性质,以及各种学科的综合体著作,小说这种体裁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归纳《山海经》这种经典了?

  同样的道理,古代许多著作可以算作是小说,但被归类到了更合适或者更雷霆的体裁中,显得古小说很少,而《桃花源记》所在的《搜神后记》就是鲁迅所归纳的“志怪小说”,《世说新语》则是志人小说。

  众所周知,古人就是喜欢在书中以故事隐喻时政,即所谓之寓言。《桃花源记》也是如此,乍一看内容,只是一个有些诡异的乌托邦世界,哪怕解读出阴谋论,也只是《晋世奇妙物语》的黑暗童话;可作者已经给出了解读幕后真相的密码,只要联系起来,就能察觉作者要传达的思想。

  《宋书·隐逸传》记载,“陶潜,字渊明,或云渊明,字元亮,寻阳柴桑人也,曾祖侃,晋大司马”,这表述就挺奇怪的,陶侃的后人、又是当世知名隐士,而且年代不远,结果沈约连陶渊明的名字都没搞清楚,或是陶潜字渊明,或是陶渊明字元亮。

  太元年间的武陵太守不可考,只知道太元十七年以后是殷仲堪镇守江陵,拔罗企生为武陵太守,所以“太守刘歆”之名是特别设置的。

  后面的“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则是这个故事的原型,《桃花源记》把它收入本篇,但在《搜神后记》本篇中,南阳刘子骥是一个独立故事——“南阳刘驎之,字子骥,好游山水。尝采药至衡山,深入忘反。见有一涧水,水南有二石囷,一闭一开。水深广,不得渡。欲还,失道,遇伐薪人,问径,仅得还家。或说囷中皆仙方、灵药及诸杂物。驎之欲更寻索,不复知处矣。”

  也就是说,“陶渊明”在刘驎之的逸事基础上,构画出了一个“桃源村”,而太守名“刘歆”。

  对西汉末年稍有涉猎者就会知道,西汉末年有一个刘歆,字子骏,是大汉忠臣王莽的死党,帮王莽胁持上下,篡汉建新,后来改名为刘秀,因为当时有谶语,《河图赤伏符》云:“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所以刘歆改名应谶,也有成为皇帝的野心,他还在光武帝刘秀之前叫秀儿了,这事刘秀也知道——

  《东观汉记》曰:光武微时与邓晨观谶,云刘秀当为天子。或言国师公刘秀当之。光武曰:“安知非仆乎?”

  后来刘秀登基,和邓晨聊天,邓晨还吐槽“仆竟办之”(你竟然做到了),“帝大笑”。

  因此《桃花源记》中的太守刘歆,取的就是西汉末年的篡贼刘歆之意,非真刘秀也,而有篡鼎之心。

  好巧不巧,这位刘歆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王刘交之五世孙,彭城人。

  而陶渊明生活的时代,恰好也有那么一位刘家人:刘裕,楚王刘交之二十二世孙,祖籍彭城郡,也是彭城人。

  陶渊明在后世的形象,往往以著名田园诗人、隐士以及“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为人所知,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他在三十三岁时加入了桓玄的幕府,在桓玄麾下工作了三年,三十六岁时才离开桓玄,四十岁时才出任刘裕的参军,也因此未被刘裕清算,甚至大概率参与刘裕反杀桓玄的部分军事行动。

  刘裕从军后的第一桶金就是参与讨伐五斗米道士孙恩,因而起家,并在刘牢之死后暂投桓玄以行韬晦,最终击破桓玄,第二年改年号为义熙,开始赫赫有名的义熙土断,义熙四年因王谧去世,不得不入朝“接受”辅政的诏命,晋朝大权。

  但实际上刘裕自己和天师道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天师道就是五斗米道,外人称呼五斗米,而教派内部因崇创始人张道陵,尊为“天师”,故而自称天师道;又将汉初的张良和张道陵建构起血缘关系,继而用张良扶汉的旧事,来为天师道扶立后世刘姓子嗣的合理性背书。

  天师道改编了东晋早有的《三天正法经》,加入了预言刘裕称帝的内容,为刘裕篡晋建构合法性,故而陶渊明才会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感慨:一方面是对于彭泽令日俸五斗米的不满,另一方面,则是天师道之所以叫五斗米道,乃是因为入教者要缴纳五斗米为费用,刘裕以讨伐天师道崛起,天师道却帮助他篡晋、缴纳了《三天正法经》作为“五斗米”,入了刘裕的教,帮助仇人篡晋!

  陶渊明自己是个精晋,这点甚至沈约都明白,【自以曾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高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著文章,皆题其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而已。】

  所以看桓玄有篡权迹象,就离开桓玄,见到刘裕要革晋鼎,心中悲愤,后来刘宋的移动长城檀道济去给陶潜送粱肉,也就是精美的肉食,并劝他出仕,实际上就是招揽,但精晋陶潜拒不出仕。

  而且他还是刘裕篡晋过程中比较罕见的名字受害者,刘裕在义熙十二年率军攻克洛阳,修复晋五陵,晋安帝下诏书褒扬刘裕为“太尉公命世天纵,齐圣广渊,明烛四方”,这封诏书其实是刘裕的心腹傅亮捉刀亲笔所写,为刘裕将来称帝造势。

  《尚书·微子之命》曰:“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实际上就是赞颂成汤圣德,后面就是受命皇天、准备接班当皇帝吧;《左传》里提及“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说他们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也就是这八人都是“齐圣广渊”——那八人合一,是否就会得到“天下之民”的“谓之”了呢?

  傅亮结合典故,故意修改为“齐圣广渊,明烛四方”,其中渊、明二字恰好连在一块,就和后世某国的“国家安康、君臣丰乐”一样,莫名其妙地就导致陶渊明撞了傅亮给刘裕献上的称帝劝进表;

  偏偏这还不算真正的避讳,只是名字恰好和刘裕还是晋臣时的僭越言论撞上了,搞得陶渊明不改名就容易被解读成犯上。

  更令陶渊明痛苦的是,晋恭帝禅让帝位给刘裕时,让国玺书中引用了“或跃在渊”。

  “或跃在渊,乾道乃革”,所以陶渊明悲愤之下,改名为潜——“潜龙勿用,阳气潜藏”,你要跃起,我就潜龙勿用,做个隐士,不跟你沾边!

  理解了陶渊明的政治态度,再来审视《桃花源记》这个故事,就能发现背后的隐藏寓意:

  所谓“桃花源村”,实际就是东晋的化身,“便舍舟,从口入”,所指的就是当年的衣冠南渡、建立东晋,“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旷空,屋舍俨然”,前期风雨飘摇,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晋祚逐渐稳固,收复大片领土,俨然有复兴之兆。

  “男女衣著,悉如外人”,桃花源村若真在这里面生活了六百多年,那他们的衣着应该很有秦汉特色,悉如外人,其实就是在说外边的普通百姓,也就是晋人。

  “自云先世避秦难……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桃花源人表象上是躲避赢秦,从此与外界隔绝,所以不知道汉朝,更不知道魏晋,他们的时间停在了秦末,外界的王朝更迭与他们无关;然而这内核恰恰是与这种理解相反的,这句话是对王朝更迭感到恐惧的迷妄之语。

  《红楼梦》里妙玉说过,“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一般人会以为是刘汉司马晋五代十国和唐宋,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五代在唐之前呢?

  实际上正确的顺序,应该是“晋汉五代唐宋”,晋不是司马晋,而是石敬瑭建立的后晋,汉也不……的确是刘知远所建立的后汉,只是后人习惯加后字,对于时人来说,就是晋汉。

  五代便是后周、后蜀、吴越、马楚、南汉等国,唐是南唐,宋则是赵宋,赵匡胤登基十五年后才灭了唐,所以唐在五代前。

  历史上多有重复国号,所以会玩的文人们调个顺序,以错误进行暗示,就能一言二表,看得懂的人自然会明白,看不懂的则觉得不涉政。

  《桃花源记》也是同理,秦不是嬴秦,而是苻秦,从这时开始,指代的就是苻坚发动的淝水之战,对于大晋是国难;那么淝水之战后的“桃源村”问今是何世,为什么不知有汉呢?

  因为荆州诸侯结盟,桓玄为盟主,晋廷政令只能施行在东方各郡,致使民怨沸腾,孙恩、卢循作乱;平定还没多久,桓玄、刘裕又接连登台唱戏,承袭汉朝正朔的晋统已然不保,刘姓子孙要建立的又不是汉国而是宋国,所以汉去哪了呢?不知道啊。

  此时北边有个魏国,但不是中原的魏人,而是鲜卑拓跋魏,南边晋统不在,是刘宋了,故而“无论魏晋”,所谓的乌托邦、桃花源村,实际上就是失去了祖国的晋朝遗民,就像失去故国的明遗民们写作《红楼梦》一样,作为前辈的陶渊明则写下了《桃花源记》,所记的是一群亡国之人而已;

  可就连这小小的避世愿望都不能被满足,太守“刘歆”听闻,派人来找,消灭了晋人的最后寄托,还诈称自己什么都没找到,这就是陶渊明在《搜神后记》里要表达的一段往事:当宋朝据有天下的时候,不要忘了刘家人的所作所为,更不要忘记我们本是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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