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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8章 感恩


贺若弼很奇怪,阿耶被至尊唤去议事,第一次从军帐中回来,神色愤愤不平,一直在霍霍磨剑,好像要斩杀什么东西一样愤慨;

  第二次却是带着一些东西、神色忧郁地回来了,回来以后又拿着剑,这次没有再磨,只是抚摸着剑身,一直在长吁短叹。

  “阿耶……您怎么了?齐主斥责您了?”

  贺若弼忐忑,彼时老爹被关在监狱里,是齐使杨遵彦派人联系上自己,将自己说得心动,才答应他救出老爹便投齐的条件,虽然老爹最后也同意了,可万一在这齐军中待得不顺心,那他会自责一辈子。

  前些日子观礼齐主处置鲁阳虏将,让贺若弼心有余悸;如果玉璧还能说是报当年之仇的话,那鲁阳屠戮只能说是齐主本性如此了,想到这样的事情还能再发生几次甚至无数次,贺若弼心中就有些发慌,唯恐哪天得罪了齐主,全家被他这么折腾,还不如不要来这世上。

  “唉。”

  贺若敦放下宝剑,满腹积郁涌上面色,转头看向长子,想起了什么,立刻骂出一句:“当呼至尊!汝这兔崽子,以后再让我听见汝不敬之言,就扒了汝的皮!”

  贺若弼点头如捣蒜,在父亲面前和鸡仔一样乖巧,只见贺若敦倒持剑柄伫于地上,往眼前空地一指,贺若弼就乖乖走过来跪着;

  贺若敦拿剑在儿子左右拍来拍去,贺若弼绷直身子,不敢妄动,直到老爹教训够了,才又把剑贮回去,叹出气来:

  “我十七岁随父起兵,次年从赵国公赴洛阳,为敌所困,因弯弓三石,箭不虚发,赵国公异我才能,荐于大丞相,拔为都督,随军征讨,尔来二十有七年矣。”

  赵国公即独孤信,大丞相即宇文泰,如今已在齐营,贺若敦不敢呼太祖,所以称呼其为丞相。

  “谁料天不属意大丞相,故所托非人,其薨未远,二子遭诛,赵国公、楚国公竟为萨保所害,汝父我也饱受其咎,当时心神灰暗,直以为世间无人能通父之受也。”

  沉默片刻,贺若敦继续道:“今日军议,众参军提及湘州之战……”

  贺若弼想抬头,但被老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虽未提及汝父,然父心不自安,倍感羞耻;故初次回营,心中愤愤,惊吓汝神。”

  贺若弼对此也只得长出一口哀气,这是阿耶的心结,他也不能排解。

  “谁料至尊体察我心,特意唤我回去,赐我此物,多予抚慰!”

  贺若敦说着,打开身旁的锦盒,取出里面的袍服,披在自己身上。

  刚刚是至尊亲手将它披在自己身上的,现在自己穿戴起来,和刚刚的感觉截然不同,贺若敦既感到孤独,又无比荣幸,像是回到青春岁月,被一位贵人给改变命运的那天,这份错愕让他无比怀念。

  “儿啊……”

  贺若弼一颤,这句带着浓浓父爱的昵称让他浑身发毛,他宁愿阿耶动手表达父爱,也受不了这么肉麻的称呼。

  “至尊为当世圣明之主,故天命在齐,周统无道,难以久存。连我父子一介降将,心情不佳,都能私下召去抚慰,勉励我洗刷耻辱,劝我建勋立业,我等怎能不感佩圣恩?”

  这话说得贺若弼也是心生感慨,他和阿耶是模刻父子,性情相同,不是至尊开启了阿耶的窍门,阿耶难作此女儿态;父耻即子丑,因阿耶的“罪责”,他也曾受到讥讽嘲笑,在他看来,湘州之战阿耶已尽力而为,国家不体察将领的为难,妄加罪责,不过是摆脱责任,让阿耶代过而已!

  贺若敦持剑,认真看了看;他似乎在剑刃的倒影中,若有若无地看见赵国公、大丞相的身形,看见了他自己的阿耶贺若统,还看见了许多敌人和朋友;

  但此刻在脑中回荡的,只有那个年轻英俊的面容,他对自己的谆谆教诲,自己不想忘,不敢忘!

  “忘了周国吧。”他长叹一声,终于下定了决心:“故朝之事,已是前尘,莫再提起,此身已许齐,以应至尊之卿!”

  “喏!”

  贺若弼闻言下拜,心中跃跃欲试:自己早就想一展雄才,让天下都知道他贺若弼之名,同时洗刷阿耶之耻,使长安悔也!

  “我等远投,无多部曲,仅带家丁亲信,不过数十人;至尊拨付之兵马,近日多加操练,待得战时,我父子请为先锋,为国家破贼!”

  “儿明白!”

  高殷目前已经在齐国实行了更戍法,原版的更戍法是禁军分驻京师与外郡,内外轮换,定期回驻京师,但将领不随之调动,使“兵无常帅,帅无常师”,能够防范将领专权,但变相削弱了军队战力。

  历史上的北宋玩这一套,代价十分巨大,除了兵不识将,将不知兵这个最主要的缺陷外,还有着士卒频繁轮换,长途跋涉,且家属不得随行的弊病,致使士兵一年有一小半时间都在行军路上,为此耗费巨大,而且日常的训练无法保证;

  且将领和士兵们每到新地换防,都要重新结识当地士绅官吏,人际关系经营成本变高,又得不偿失,而且大头兵本来就挺跋扈的,混完这段时间就走了,又不指着本地大户,所以时不时还和当地士绅发生冲突,搞得各地怨声载道。

  同时更戍法的庞大轮换体系需要的军费开支巨大,所以到了宋神宗年间,在王安石的变法需要下罢置了更戍法,改成了将兵法,也就是让将领作为固定编制长期统领部队,“使兵知其将,将练其兵”,解决将兵分离的局面,某种意义上又绕回到了宋初开国的五代格局,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骄悍牙兵早就在宋朝一百零七年的调教下肉体死亡、精神凋零,所以可以在国家控将的情况下重新恢复各军在当地的自主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军队要保持战斗力,必须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连一部的将领和士兵都不熟悉,当然打不好仗;可他们俩太熟了,那就可能发展出超越国家大义的私人关系,又让皇帝睡不好觉了。

  事实上后期的北宋也同样出现了藩镇林立的现象,只是形势和唐末那种割据州郡、藩内自推、公然对抗朝廷的桀骜态度不同,而是演化成世袭将门在边境长期统兵,形成半独立的军事集团,也是一支能打的队伍不在皇权直接掌控下发展出的必然形态。

  他们或许无法直接抗衡朝廷的诏令,但被换上一个不熟悉本地、不被认可的将领,能发挥的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所以北宋末年有“今日之兵,分隶张俊者则曰:张家军;分隶岳飞者则曰:岳家军;分隶杨沂中者则曰:杨家军;分隶韩世忠者则曰:韩家军”的说法,这其实不是说这些将领是拥兵自重的军阀,而是说他们能发挥出部下的战斗力,所以冠上主将的姓氏,换一个废物上来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高殷不仅要考虑眼下的需要,还要吸取后世教训,不然他的大齐也不过是个换了名字和血脉的李唐而已,就有必要对唐宋末年的各项制度作出考量和创新;而更戍法和将兵法的平衡点,就在于将领的固定统兵之权和士兵的稳定驻地。

  秦汉是郡县征兵制,征召民兵,临时委派,战后即罢,这样成本不高,但影响也大,特别是国家承担不起大败的亏损,一场大败能让国家的发展倒退几十年。

  魏晋则是世兵制为主,加上世家大族的私兵部曲为中坚力量,它和秦汉的郡县征兵制是承接关系,国家不保护良家子的利益、上层开始胡作非为,就导致民户逃亡,被各地世家军阀所收留;

  随着这个时期的世家抬头,魏晋时代的猛人们已经很难像秦末刘邦项羽那样,收拢大股流民得到第一桶金而没有世家掣肘,刘邦项羽张耳英布能顺利取代原先的统治阶级,主要是遇上了嬴政这么个天使投资人,帮他们把这个生态位的旧贵族全干掉了,不然这些关系网络还在,那他们也要被六国旧贵给牵扯精力的,张良也会去辅佐自己的韩王而不是最终追随刘邦;

  元末同理,两个出身不高的泥腿子最终能取得天下,还是因为原先的统治阶级被摧残了大半,出现了地方权力真空期,而晋、唐皇族都是世家子弟出身,本身就有过硬的社会身份和阶级来承接半壁江山,比许多出身低微的群雄省却许多力。

  因此李渊才看不上刘邦,站在他的角度十分合理,泥腿子刘邦是典型的“时无英雄徒使竖子成名”,可惜英雄不讲道理,他儿子就用实践给他上了一课。

  当魏晋进入到南北朝以后,形势又发生了变换,数百年的分裂使得战争次数和烈度都在上升,已经到了破坏文明根基的地步,也是汉文明第一次接近灭亡的关键时期,而战争导致死去的人不可计数,大量的土地因此控制,所以出现了府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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