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万民伞和英雄
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林翠微擦干眼泪,转身回城,开始投入工作之中!
既然说了要把店开到京城,那就不能虚耗光阴了!
开店的店面,李逢源走之前,就已经替她安排好了。
赵家抄家时留下的那间米铺。
位置绝佳。
就在在十字街口,三间门脸,后面带个小院和库房。
简单清扫一遍,换了几块松动的窗板,门楣上重新刷了漆,等药材进场,就可以开张。
原本林翠微的计划很简单——前店卖药材,后堂请个坐堂郎中,薄利多销,慢慢攒口碑。
可她翻着李逢源留下的那本牛皮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时,目光定住了。
回春丹。
配方并不复杂。
淫羊藿、羊鞭、鹿鞭,几味常见药材,炮制手法写得清清楚楚。真正让林翠微愣住的,是李逢源在旁边批注的一行小字——
"房事前半个时辰服下,当有奇效。此药一出,天下男人咸服。"
按理说,以现在医术,男科方面,暂时没有见效如此之快的的药物。
至于话本小说之中,那种阴阳和合散之类服下就能令人亢奋的药,皆是虚构。
要知这回春丹可是合欢宗内部药典记录的一种令男人枯木逢春的药丸!
合欢宗干什么的?
专业人士搞出得药,尚且需要长期服用,短则三月,长择数年才能起效。
更何况其他!
当时李逢源就觉得这玩意十分鸡肋。
可前些时日写到药典篇,李逢源忽然冒出了奇思妙想,几天琢磨之后,写下了改进方案,修改了几味药材用量,又加入羊鞭,鹿鞭!
以及用酒精从淫羊藿中萃取出的淫羊藿苷。
这玩意,有一定PDE5抑制剂的作用。
至于pde5抑制剂,这玩意,可是后世风靡全球男性,鼎鼎有名蓝色小药丸西地那非!
只要能达到一般的功效, 在这个时代就能卖爆!
“只是效果仅存理论,成药之日,建议找人试用后,统计相关数据之后,再进行售卖。”
林翠微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脸颊慢慢泛红。她把册子合上,又翻开,又合上,最后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里透气。
她以前跟着杨三跑药材生意时见过不少这类方子。
市面上那些自称“补肾壮阳”的药丸,十家有九家是骗人的,价格却卖得死贵,一瓶下去能顶寻常百姓家半个月的开销。
可依然让那些那男人趋之若鹜。
甚至不少达官权贵公开为假药站台,生成这药神效!
而师傅留下这个方子,若效果是真的……
她攥着册子,心跳快了几分。
羊鞭鹿鞭淫羊藿之类药材,她都熟知。
只是那用来萃取淫羊藿苷的酒精是何物……
最终在书上翻出了详细的蒸馏提纯制取酒精的法子……
其中要用到颇多工具,有些林翠微闻所未闻!
仅凭她,这酒精,好像做不出来!
简单思索。
当日下午,林翠微揣着册子去找沈复礼。
老先生腰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正坐在院中晒太阳,听她说明来意后,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你要做壮阳药?”沈复礼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有些复杂:“你一个年轻寡妇,开药铺卖这东西,不怕街坊四邻说闲话?”
林翠微攥着衣角,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却笃定:“我不怕!”
“沈先生,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仔细算过,单靠卖药材,赚钱的速度太慢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师傅将来要做的事,需要很多钱,很多人。我开这个店,不只是为了养活自己……我希望,下次见面之际,能够帮上他的忙。”
沈复礼看着她,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枣树枝杈的声音。栓子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偷听,被沈复礼瞥了一眼,缩着脖子跑开了。
终于。
沈复礼叹息一声,终于开口:“那册子上写的酒精提纯的法子,我看了看,倒不算太难。我认识个酿酒的老师傅,可以让他试试。”
林翠微眼睛一亮:“真的?”
“不过话说在前头,”沈复礼拿起那本册子又翻了翻,眉头始终没松开:“这药若是真如你师傅所写那般灵验,其制作的繁琐程度,光靠你店里那几个人手,怕是供不上卖。你得想想,后面怎么扩人手。”
林翠微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栓子跑去开门,门一开,他吓了一跳——门外乌泱泱站了近百号人,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最前面站着的是说书先生李伯安,身后跟着挑水的马大、卖豆腐的刘老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不少面熟却叫不上名字的百姓。他们衣裳虽旧,脸上却干干净净,手里大多提着篮子、布袋、瓦罐之类的东西。
李伯安跨进门槛,先朝院里张望了一圈,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沈先生,怎的不见李总管和萧大人?听说他们要返京了,是哪日走?我等想送送总管大人。”
身后有人举着一把伞往前挤了挤。那把伞用各色布料拼接而成,蓝的、灰的、青的、褐的,针脚细细密密,看得出是一块一块新布裁好缝上去的。伞骨削得齐整,撑开来时伞面平平展展,在日头下泛着新布特有的柔和光泽。
“这是我们大伙凑的万民伞,”李伯安侧身指了指那把伞,声音郑重了几分:“河源城这些年,头一回有官员肯为百姓做实事。李总管虽然……虽然是个太监,可他对河源的恩情,我们记着。”
林翠微站在台阶上,怔怔看着那把伞。
前几日外面那么多骂师傅。
她心中压抑着恨意。
甚至有时会想,师傅为什么要救这群白眼狼!
可如今,看到这一张张恳切的脸,看着精心制作的万民伞,这些人自己穿的衣服,尚且破破烂烂,可这万民伞,却用的新布!
人群中,甚至有人提着几枚鸡蛋!
在这灾荒之年,哪怕河源如今灾情稍缓,可平民百姓之家,一枚鸡蛋,还是很金贵的!
心中的恨意渐渐地,忽然就全都散了。
一旁沈复礼沉默了很久。
大虞立国至今,上一次有官员收到万民伞,似乎还是太宗朝时。那是一个开仓放粮、活人无数的县令。
而后数百年,未曾有人再获此殊荣!
如今,河源百姓把这份心意,给了一个太监。
“李总管今早天没亮就走了。”林翠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有人跺脚,有人叹气,有个妇人抬手捶了一下身边汉子的胳膊:“我早上就说了!今儿个李大人肯定要走!你非说不急不急!”
那汉子缩着脖子,小声嘟囔:“谁知道他走这么早……”
李伯安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林翠微身上,忽然想起了什么:“林姑娘,听说你打算在河源开间药铺?”
林翠微点了点头。
“那这伞,”李伯安转身,从身后那人手里接过那把万民伞,双手托着递到她面前:“你代你师父收下吧。总归是他为河源做的事,要有个念想。”
林翠微下意识想拒绝!
她一个寡妇,怎能代替师傅收如此贵重的东西!
沈复礼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收下吧。到时候挂在店里,也算是一重护佑。”
林翠微沉默片刻,这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把伞。布料在她掌心沉甸甸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
不是有人上前,在她身前放下一些瓜果,吃食,鸡子。
并留下一句话。
“林寡妇,之前俺欺负你,对不住,以后但凡有事,你就找俺!”
“林嫂子,这些鸡蛋,你拿这,补补身子!”
“店里忙了,需要用人,随时喊我!”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也堆起一座小山。
林翠微忽然笑了。
师傅担心他走后,她被人欺负。
给她找靠山,把京城第一剑客留在她身边。
可师傅你大概忘记了,你留在河源的恩情,会让河源再也没有敢欺负你徒弟的人!
许久。
林翠微捧着那把万民伞,扭头看向沈复礼:“沈先生……我收了这伞,挂店里不合适!”
“我那店,日后是要买回春丹的……会给师傅抹黑!”
沈复礼抬眼看了看她,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你不怕自己背骂名,到怕给你师傅抹黑?你们师徒情深啊!”
林翠微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沈复礼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你师傅临走前让我照看你,那这是,我就替你做决定了!这伞集万民精气,也算一宝,放店里,能避魑魅魍魉!”
“再说了,你师傅那人,什么时候在意过自己的名声?他甚至派人出去自污……”
说道这。
沈复礼忽然顿住。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一旁,林翠微怔住了,那双桃花眼缓缓睁大:“您说什么……自污?”
……
官道上,马车正晃晃悠悠地朝北驶去。
李逢源靠在车壁上,脸色有些发白。胸口那道刀伤虽然早就结了痂,可道臣的药似乎压不住那寒毒了!
这几日寒毒发作得愈发频繁。
车里的暖炉都暖不热他冰凉的手脚,脸上更是泛着一层青灰色。
李清婉坐在他对面,看他这副模样,眉头皱着没松开过。她拍了拍自己的长腿:“躺下,我给你按按头。”
李逢源本想嘴硬两句,可一阵寒意从丹田涌上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躺了下去,脑袋枕在李清婉修长的大腿上。
一双柔嫩温热的手,抵上太阳穴,轻轻揉捏。
“大哥。”李清婉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怎么就舍得收林翠微当徒弟了?我看人家对您的心思可不一眼,那桃花眼里,都能出水了!到时候背着师徒的名分,我看你们到时候如何收场!”
李逢源闭着眼,含糊骂了一声:“别瞎说,我跟人小林清清白白。”
李清婉嗤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清清白白?那人家要是投怀送抱,你忍得住?”
李逢源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掌心里:“忍不住又怎样?你大哥我是个太监。”
他顿了顿,忽然声音闷闷的冒出一句歪诗,:“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李清婉愣了一下,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却没轻:“多好的诗,让你改成这样……这也是你家乡的诗句?”
那日写给萧伟的十步杀一人,惊艳了半个河源城,可问及李逢源,皆是推脱说是家乡流传的小词。
这借口太过拙劣。
以至于众人都懒得拆穿他!
“嗯。”李逢源含糊地应了一声:“原句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清婉轻轻念了一遍,只觉其中愁绪千万,让人难受。
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大哥,你为什么要让人在外面散布那些谣言?这不是自己骂自己么?”
李逢源身子微微一僵。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李清婉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外面传的那些话,都是你写的。我之前在你书桌上看见过半张草纸,那词都没改过!还有程大哥!这几天一直消失不见,你别说他出去是帮你买绿豆糕的。那日周大人审的几人,人家可说了,只是他们的是,京城宫里出来的!”
事实摆在面前。
李逢源也不好抵赖了!
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她:“瞒不住你。”
“为什么?”李清婉问。
李逢源重新闭上眼,声音低了几分:“这次河源的事,我立了功。明面上,不费一兵一卒,平了河源动乱,赶走了合欢宗。回去之后,不赏我,陛下不好朝堂交代。可若是赏我……”
他顿了顿:“我这次在河源,私自开仓放粮,发银子,虽说打着陛下的名头,可毕竟犯了忌讳。更何况,京城勇士营那日擅自出京来帮忙,陛下心里憋着火呢。”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马车顶棚的布纹上,声音很轻:“我得给他一个泄火的由头。”
李清婉沉默了很久。
手指继续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很轻,很稳。
“所以你就让人骂你是阉狗?”
“骂就骂呗。”李逢源笑了一下:“又不掉块肉。”
马车继续颠簸着朝北驶去。
李清婉低头看着他清灰的脸色,甚至胸口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李清婉尽量让自己动作轻柔起来,心中默默低吟:“你不是阉狗。”
“你是我心中的英雄。”
“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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