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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有间客栈


队伍行了三日,终于到了那间山坳间的客栈。

比来时气派了些许,门板换了新的,门口的酒旗也换了面鲜亮的,歪歪斜斜地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

店家换成一对老实巴交的夫妻,男的姓刘,是个瘸子,据说是当年在边关打仗落下的伤;女的面容敦厚,说话慢声慢气,一双眼睛总是弯着,像是不太会生气的模样。

见李逢源这一堆人过来,当即兴奋上前迎接,又是牵马,又是奉茶,热情的李逢源都有些不好意思。

“店家不必如此,走路不用搀扶的……”

“客不必不好意思,实在是这店地处偏僻,客流太少,难得有贵客上门,总是要服侍周到的!”

一旁老板娘也是笑眯眯开口:“先生你面色苍白,呼吸短促,一看就是体弱气虚的, 我将当家的皮实,让他扶着你,不碍事……”

李逢源:“……”

吗卖批!

你才气虚!

你才体弱!

老子这是中毒了!

无奈摇头,还是掏了一锭银子递给那刘掌柜:"今晚包场,好酒好菜只管上,我这兄弟们一路辛苦,让他们好好放松放松。"

那大锭银子接过来,刘掌柜眼都直了。

包下他这间小破店,才用多少钱?

这锭银子,个把月都够了!

当即乐呵呵的吩咐自家婆娘去灶房忙活,更是悄悄嘱咐, 炖一锅羊鞭汤,给这位面色苍白气虚体弱的豪客补补身子。

一旁李逢源自然是能听见这老板的悄悄话。

只能无奈的撇撇嘴。

人心中的偏见,是一座大山啊!

等天色暗下来时,客栈的大堂已经热闹得不像话了。

火盆烧得旺,映着满屋子通红的脸,七八张桌子拼在一起,上头摆满了热腾腾的菜,红烧肉、炖鸡、酱肘子,都是些粗犷的肉菜,可在这冬日夜里,最是解馋。酒坛子排了一溜,泥封拍开,酒香混着肉香,熏得人昏昏然。

李逢源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酒,看着满屋子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大堂里嘈杂的声音渐渐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逢源端着酒碗,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有满脸兴奋的赵虎,有靠在柱子上端着碗笑的陈锋,有几个面生但是一路沉默肯干的新面孔禁卫,还有那个一直低头啃鸡腿、可耳朵竖得老高的刘禹希……每一张脸,他都记得。

"兄弟们!"李逢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堂:"这一路,辛苦大家了。"

大堂里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咱们从京城出来的时候,二十几号人。"李逢源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停了一瞬:"这一路上,折了七八个弟兄!"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没人说话。

"他们跟着我出来,是想挣个前程,可他们把命丢在了半路上。我李逢源没什么本事,没法让他们活过来,只能做点实在的——抚恤银,一家两千两。回头我会托人送到他们家里去,但凡有谁敢从中克扣一文钱——"他顿了一下,目光冷了几分:"我让他拿命来填。"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两千两。在京城禁卫当值,一年俸禄也就十几两银子,两千两够一家老小吃喝半辈子了。

李逢源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厚厚一叠,码得整整齐齐。他随手放在桌上,拍了拍那沓纸,笑了:"兄弟们跟着我出来,没有皇命在身,就算立了功,回去也没个封赏。我李逢源能给的,只有这个了——最简单、最粗俗,也最侮辱人的方式。活着的兄弟,按功论赏,每人一千两。"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虎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猛的跳起来,声音大得屋顶的灰都要震下来:"一千两?!总管你说真的?!"

李逢源笑了笑,把银票往他那边推了推:"怎么,嫌多?要不减半?"

"别别别!"赵虎一把按住那沓银票,像是怕它长腿跑了一样,"总管你尽管侮辱我!我赵虎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钱侮辱!"

"哈哈哈哈!"

“你小子想的美!”

“总管,我皮糙肉厚,我来!”

满堂哄笑。

方才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端着酒碗朝李逢源举了举,大声喊着"总管大气"。

李逢源端起自己那碗酒,目光落在大堂中间几个空着的位子上——那是他专门留出来的,摆了碗筷,却没有人坐。

他沉默了片刻,把酒碗举起来,朝着那个空位抬了抬:“敬死去的兄弟!”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赵虎的笑声收了,端起自己的酒碗,朝那空位敬了一碗。

然后是陈锋,然后是其他禁卫,一个接一个,默默地端起酒碗,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没有人喊什么口号,没有人说什么煽情的话。有些情分,酒碗里装着就够了。

敬完那碗酒,大堂里的气氛就又活络了起来。银票分发下去,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厚厚一沓。

一千两银子,搁在京城够在城郊买个小院了,搁在乡下够置几十亩好地,娶一房媳妇。这些平日里在宫门口站岗、连摸一下贵人的衣角都要被呵斥的禁卫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总管!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一个年轻禁卫喝多了,红着脸端着酒碗过来,说话舌头都捋不直了:"您要是再待几天,我……我都想认您当干爹了!"

李逢源端着茶碗,笑着骂了一句:"当我干儿子,那得去敬事房走一遭!"

满堂又哄笑。

又有人凑过来,醉醺醺地拍着胸口:"总管,以后您一句话,刀山火海,兄弟们不带眨眼的!"

"得了吧你,"旁边有人拆台:"上次在通县,谁哭着喊着要走的?"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现在咱有钱了!有钱就有底气!有钱就……就敢跟着总管干了!"

又是一阵哄笑。

李逢源坐在那儿,端着茶碗,看着满堂的热闹,嘴角一直翘着。

他陪着喝了几碗酒,可身上的寒毒还在,酒劲上头之后反倒引发了那股寒意,灌进胃里的酒像是变成了冰碴子,扎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坦。他怕被兄弟们看出来,强忍着,又干了几碗。

直到李清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端酒碗的手。

"大哥,你这身子骨,再喝下去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恰好这时,那店老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送到李逢源面前:“客尝尝,这是小老儿独门秘方,专给男人补身体五鞭汤!”

说完,还给李逢源一个隐晦的眼神。

李逢源怔了一下,看看一旁李清婉,笑着遥遥头,接过汤碗:“那就谢过店家了!倒是不知这五鞭汤,是哪五鞭……”

“倒不是不想跟客说,实在是这是家传秘方,不外传……客要想知道……得加钱……”

“好你个奸商!我看你老实才进来的……”

笑骂几声。

李逢源退到角落的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看着那些兄弟们划拳、摔跤、拍桌子骂娘,倒也觉得难得。

赵虎和陈锋那一桌,两人不知为了什么事争了起来,赵虎脸红脖子粗地拍桌子,陈锋则是端着酒碗笑,一副"你急什么"的模样。旁边的人起着哄,有人喊"赵虎你行不行啊",有人喊"陈锋你别怂啊",吵吵嚷嚷的,像一锅沸了的水。

李逢源端着茶碗,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身边的椅子被人拉开,一个人坐了下来。

萧景川端着一碗酒,往李逢源身边的桌面上搁下,也不急着喝,侧过头看了看满堂的热闹,又看了看李逢源嘴角那抹笑意,忽然低声开口:"要发抚恤你早说啊,我就给你拿点值钱的!大家卖命一回,多拿钱,也是应该!"

“到底是世家公子!那锭墨,前朝大师遗作 ,价值万两!到您嘴里,不值钱了!”

李逢源笑道。

萧景川撇撇嘴:“倒不是这意思……我就是……”

话说一半,又摇头笑道:“算了,这样也挺好。”

李逢源端起茶碗,在他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一路承蒙萧大人照顾了。"

萧景川郑重坐起:“是我要感谢李大人救命之恩!”

“谢陛下吧!”

李逢源笑道:“不是他压着,我可不敢带这么点人去河源!”

萧景川笑笑。

正要说什么。

客栈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裹着寒气灌进来,门口挂着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

大堂里的热闹声顿了一下,有人扭头往门口看去,赵虎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陈锋那桌的划拳声也停了,三四个禁卫的目光同时投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老者。

穿着石青色的长袍,面料是蜀锦的,虽看不出什么官职纹饰,可那料子的光泽和针脚,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的银簪束着,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但眼底的光,十分清亮。

他站在门口,打量了大堂一圈,目光先是被那些热闹的银票、满桌的酒菜扫过,又在那些禁卫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李逢源和萧景川身上。

刘掌柜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锅勺,有些局促地迎上去,搓着手,陪着笑道:"这位客官,小店今晚有人包场了,怕是不太方便……"

老者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我约了人的。"

随后,抬手指向李逢源:“我约了李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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