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混账东西
江晚吟自然也感觉到了这诡异至极的气氛。
当萧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非常识趣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垂下眼眸，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那块被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锃亮金砖。
父子吵架，我这个外人还是别掺和了。
她心道：当爹的当着这么多人面教训儿子，肯定面子上挂不住。我拿了人家那么多赏赐，又得了维护，还是体贴一点，假装没看见、没听见算了。
这么一想，她甚至觉得自己还挺有良心。
于是，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江晚吟泰然自若地重新拿起了筷子，夹起一片凉透的、雕成梅花状的胡萝卜，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灯火映照下，她苍白的面色似乎因殿内的暖意和方才的“冲突”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但那双眼眸依旧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她坐姿挺拔，肩背舒展，即便是在用膳，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稳气度。
那平静咀嚼的模样，与周遭跪伏一地、冷汗涔涔的百官，以及御阶下抖如筛糠的太子，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仿佛方才那场足以让任何人胆战心惊的狂风暴雨，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微风。
甚至连让她停下筷子、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绝对的、近乎漠视的从容，这种深不见底、难以揣摩的姿态，落在众臣眼中，非但没有让他们觉得沈危“识趣”，反而更添了十分的忌惮与畏惧。
能将太子乃至天威都不放在眼里，这份底气，这份心性，实在太可怕了！
见“沈危”如此“懂事”，没有趁机落井下石，甚至主动“退让”，给太子和他留下了转圜的余地，萧宸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还算这家伙知道分寸，没把他这个皇帝架在火上烤！
但很快，这份满意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憋闷与恼怒的情绪取代了。
不对......
这贼子待会儿还要去私会朕的爱妃呢！
一想到自己头上可能绿油油，萧宸就觉得刚才替沈危出气的那点爽快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憋屈。
虽然沈危这混蛋提前跟他“报备”过，算是“公事公办”，理论上不算绿他……
可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呢？
万一这混蛋假戏真做，借着“公事”的掩护，实则旧情复燃，与月儿干柴烈火……
萧宸眼神骤然阴冷。
那朕就当着韦氏的面，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越想越气，却又不能此刻发作，否则打草惊蛇，反倒坏了他之后的布局，得不偿失。
但这口气憋着实在难受，于是，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蠢儿子时，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便有了清晰的指向。
“混账东西！”
萧宸厉声喝道，声音中的怒意毫不掩饰。
“平日太傅们是如何教导你的？朕又是如何教你的？”
“你便是这般德行，朕如何能放心，将来将这大乾九州万方的江山百姓，交托于你？”
这话就太重了！
几乎直指太子德行有亏，不堪大任！
太子吓得魂飞魄散，一个激灵，连忙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
“再也不敢贪杯误事，胡言乱语了！”
“求父皇饶了儿臣这次吧！”
他似乎猛然意识到什么，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冲到江晚吟的案前。
对着依旧在慢悠悠吃着凉菜的沈危，深深弯下腰，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沈大人！”
“沈……沈大人！”
“孤知道错了！”
“是孤酒后失德，胡言乱语，冒犯了沈大人。”
“还望沈大人念在孤年幼无知，又……又贪杯糊涂的份上，宽宥孤这一回吧！”
“孤……孤改日定当备上厚礼，登门向沈大人赔罪！”
江晚吟这会儿是真有点懵了。
这父子俩在玩什么她不知道的play吗？
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她头上了？
自己成了这出戏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果然天家多奇葩，伦理剧里掺权谋，权谋剧里带伦理，要素过多。
但看这架势，皇帝显然没真想拿太子怎么样，自己只需要递个台阶，这事儿大概就能翻篇了。
她可不想继续当这尴尬的焦点。
于是，在太子惶恐不安的注视下，在百官屏息凝神的等待中，江晚吟终于停下了筷子。
她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躬身不起的太子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极小，却清晰地表达了“不计较”的意思。
唉，我可真是个心地善良、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江晚吟心中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见她点头，不等太子反应过来，萧宸便立刻沉声道。
“还不快滚回你的太子府去，闭门思过，好好反省！”
“是！是！谢父皇！谢沈大人！”
太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再次向萧宸和江晚吟分别行礼，然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大。
，背影仓皇狼狈，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威仪。
太子一走，殿内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诡异。
文武百官们仍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一个个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冷汗涔涔，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江晚吟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家都还跪着呢。
只有她，还好端端地坐着，甚至刚刚还在悠闲地吃东西。
这……好像有点太不合群了？
怪尴尬的。
她扫了一眼身边那几个跪得最靠近、几乎能听到他们牙齿打颤声的大臣，犹豫了一下。
本着“缓解尴尬、活跃气氛”的初衷，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含糊地问了一句。
“怎么……不吃？”
她自认语气还算平和，甚至带了点“关心同僚”的意思。
然而，这压低了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在极度紧张的大臣们听来，却仿佛毒蛇在耳边嘶嘶吐信，又冷又阴。
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离得最近的几位大臣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地慌忙回应。
“吃……吃……下官这就吃！”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像得了指令，连忙七手八脚地、姿态僵硬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回到各自的座位。
可等他们刚刚坐稳，拿起筷子，猛然间才惊觉。
陛下还没发话让他们起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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