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取舍
钟宣把三张纸并排放好,叫来一个推官。
“去查一下这三份凭证上签名画押的人,看是善济司哪个经手人。”
推官拿着纸去找陶管事核实。
陶管事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大人,这三份凭证不是我们善济司的。”
“怎么说?”
“善济司的拨付凭证用的是黄麻纸,盖的是善济司的方印。您看这三张纸,用的是普通的白绵纸,盖的印章……”
陶管事拿起其中一张,指着右下角,
“这个印章是歪的。善济司的方印是铜制的,边角齐整,盖出来横平竖直。这个明显是新刻的仿章,刀工粗糙,右下角的司字少了一划。”
推官拿着凭证跑回去找钟宣。
钟宣对着光看了一阵那个印章,嘴里冒出两个字:“有意思。”
他放下凭证,站起来:“这三卷旧档,最近有谁动过?”
陶管事答:“旧档房平时不怎么去人。最近在里面整理旧档的,只有一个人。”
“谁?”
“马三。”
钟宣的目光从陶管事脸上移到推官脸上,推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楚一的人提前送过来的,上面写着马三塞东西的时间、地点和经过,附了两个目击者的签名。
“把马三叫过来。”
马三被找到的时候正在后院劈柴。
他最近两天干活特别勤快,不知道是心虚还是装样子。
进了旧档房,看到桌上那三张凭证,他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镇住了。
“马三。这三样东西,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的不知道。小的在旧档房整旧档,只管搬箱子擦灰,里面的东西从来不看。”
“那你昨天辰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把里面的纸分成三份,塞进三卷档案里的事,有人看见了。你怎么说?”
马三的脸彻底白了。
“谁、谁看见的?”
钟宣没理他,转头对推官说:“把两个证人带进来。”
杂物间的那个人和柴房顶上的那个人先后进来,各自说了自己看到的经过,时间、位置、马三的动作,连他先掏包袱后分纸的顺序都一模一样。
马三的腿开始抖。
“马三,你还有话说吗?”
马三张了张嘴,没出声。
钟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等了十息。
“带走。”
两个推官把马三架出了旧档房。
马三被架走的时候,路过善济司的前院,正好撞见从外面进来的江云姝。
她今天穿得素净,青色的夹袄,头上只戴了一根银簪。站在院子中央,跟来善济司“巡查”的赵元瑛说话。
马三被推官架着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凌乱。
江云姝没看他。
但马三看了江云姝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恐惧,有恨意,还有一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被谁算计了的恍悟。
他被塞进了大理寺的囚车。
钟宣出来的时候,跟江云姝打了照面。
“国公夫人。善济司的账目,我查了一天,没有问题。但发现了一桩栽赃的案子。这个马三的底细,大理寺会继续查。”
“有劳钟大人。”
钟宣走后,赵元瑛才开口。
“你真让他塞了进来。”
“塞进来才能查出来。拦在外面,他死不承认,我还拿他没辙。”
“这一手,马三背后的人会怎么反应?”
“周正德会慌,韩庸会怒,承恩公……”江云姝想了想,“承恩公会让人去堵马三的嘴。”
赵元瑛猛地转头。
“大理寺的牢房?”
“马三知道的东西不多,但他知道谁指使他来善济司。这条线一旦被钟宣顺着查下去,就会查到周正德,然后是韩庸,最后是承恩公。承恩公不会让这条线查到自己头上。”
“你的意思是,马三会出事?”
“所以我让楚一跟钟宣打了招呼。钟宣这个人谨慎,我说了马三可能有危险,他会加派看守。”
赵元瑛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又被江云姝打断了。
“但只加派看守还不够。钟宣能管大理寺的牢房,管不了外面。今天马三被抓的消息传出去,承恩公那边最迟晚上就知道了。他第一反应不是杀马三灭口——那太蠢了,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死个人,钟宣会查到天翻地覆。他会做另一件事。”
“什么?”
“把跟马三有关的其他人全部清理掉。那个管事,管事的表兄,一个一个抹平。不一定是杀,但一定会让他们消失或者闭嘴。”
赵元瑛的脸沉了。
“你有办法?”
江云姝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楚一之前整理出来的那条关系链。
“链条上一共五个人,除去马三,还有四个。两个在京城,两个在京外。京城的两个,我已经让楚一的人盯上了。京外的两个,来不及。”
“来不及怎么办?”
“来不及就来不及。”江云姝把纸收回去,“四个里面保住两个,就够了。”
“贪心要保全所有,反而会暴露我的布局。承恩公不是傻子,如果他发现链条上每一个人都被我抢先保护起来,他就知道我手上有完整的关系链,那我的底牌就全亮了。”
赵元瑛看着她。
“你是故意放两个给他的。”
“不是故意放。是取舍。”
赵元瑛没再说话。
傍晚,陶管事那边传来最后一个消息。
孙姓男子如约来了。
碰头的地方在城东一条小巷里的面馆。
陶管事拿了一份正常的月报递过去,孙姓男子接了,正低头翻看,身后的门帘一掀。
顺天府推官汪德海带着两个差役走了进来。
孙姓男子想跑,被差役堵在门口。
汪德海当场搜了他的身,搜出了三样东西。
汪德海把人和物证一起带回了顺天府。
消息传到江云姝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书房里,把桌上的几张纸条按顺序排好。
马三被抓,栽赃案坐实。
孙姓男子被拿,行贿和教唆的物证齐全。善济司的查账没有问题。韩庸的宫宴攻势落了空。
四步棋,步步应上了。
但她没有笑。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承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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