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经得起查
“臣并非否定善济司的功绩。善济司设立以来，赈济贫弱、收养孤幼，有目共睹。但朝廷的银子是有数的，每多花一两在善济司，就少一两在将士身上。”
“北境的冬天，将士们还穿着单衣……”
武官席上，楚景舟放下酒杯，目光投过来。
他没说话。但韩庸提到将士穿单衣这句时，全场有不少人看向了楚景舟。
韩庸说完，退回席位。
殿内一片安静。
皇帝合上折子，没等开口，一个声音从文官席中段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话说。”
沈慎之站了出来。
沈慎之穿过文官席时，步子走得很稳。他没有韩庸那种高声宣布的姿态，甚至没有特意加快脚步。就像去年冬天他去太常寺库房盘账一样，缓缓的，慢慢的，走到了殿中。
皇帝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这位太常寺卿身上。
“沈慎之，你要说什么？”
沈慎之在御前行了礼，直起身子时，江云姝看到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那是十年来第一次。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殿堂都安静了下来，“臣想问韩侍郎一个问题。”
韩庸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善济司今年的十五万两，韩侍郎可知道这笔钱流向了哪里？”
沈慎之没等韩庸回答，自己继续说道：“北城贫民区的三处粥棚，一年消耗粮食两千石。西郊的孤儿院，一年供养孩童四百七十三个。城南的病坊，一年药材支出四千两。还有散落在各坊的赈灾账目、冬衣发放、丧葬补助……”
他的语速很快，数字一个接一个，像是铺天盖地的雪崩。
“这些账目，全在善济司的公示账册上。每一笔都有收据，每一笔都有见证人。韩侍郎若是觉得有问题，何不当众查证？”
韩庸的脸色没变，但江云姝看到他的下颌绷紧了。
“沈卿说得没错。”皇帝放下折子，“账目是死的，流向才是活的。朕倒想听听，这十五万两到底是被贪了，还是真的用在了百姓身上。”
这是个陷阱。皇帝在等江云姝站出来。
但江云姝没站。
赵元瑛站了。
郡主从命妇席上起身，步履轻快得不像在宫宴上，倒像在自己家的花园里散步。她走到殿中央，冲皇帝行了礼。
“陛下。善济司的账目，臣妹可以当众呈验。”
她打了个手势，门外的小厮立刻进来，捧着四个火漆封好的油布包。赵元瑛接过来，转身面向全殿。
“这是善济司最近两月的入库粮食封样。每一个封袋上，都有顺天府推官的签押。陛下若想看，现在就可以拆开验证。”
她的声音很清，很冷。
“或者，韩侍郎可以当众指出，哪一批粮食是以次充好的。”
韩庸没说话。他看着那四个油布包，眼神像被钉住了。
江云姝在命妇席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慢慢地咽下去。
沈慎之继续说话。
“还有一事，陛下。”他转身面向皇帝，“善济司的账目为何要公示？因为这是朝廷规定的。凡是动用国库银两超过一万两的衙门，都要定期公示。这不是善济司的创新，这是制度。”
“若是制度本身有问题，那问题出在朝廷的规定上。若是制度没问题，那善济司就没问题。”
“韩侍郎今日的奏报，其实是在质疑朝廷的制度。”
这话一出，文官席上有人抽了口气。
沈慎之的意思很清楚：你不是在告善济司，你是在告皇帝定的规矩。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韩庸终于站起来了。
“沈卿言重了。臣只是按照职责，上报国库支出情况。至于账目的真伪，那应该由专门的部门来查证。”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稳，但江云姝能感受到他在收缩。被逼到角落里的人，姿态会变。
“那就查。”皇帝的声音很淡，“朕命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对善济司进行一次全面的账目审查。结果在年后呈上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如果查出问题，善济司主事人要担责。如果查不出问题，那提出质疑的人也要给朕一个说法。”
这是个等量的威胁。韩庸的脸色更难看了。
江云姝放下茶杯，看向楚景舟。
他还坐在武官席上，面无表情地喝酒。但那个动作很刻意——第四杯酒，他喝了。
宫宴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变了。
没有人再提起善济司的事。韩庸坐回座位，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周正德更是缩得更低了。
到了第八巡酒时，皇帝突然问了一句。
“定北将军，北境的将士们，冬天真的穿着单衣吗？”
楚景舟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回陛下。单衣是有的。还有更差的。”
他的语气很平，
“但这不是善济司的问题。善济司再有钱，也管不到北境的军饷。北境的军饷，在户部手上。”
他看向韩庸。
“韩侍郎若是真想给北境的将士加衣裳，那应该是去户部账房里挤出来的钱，而不是从善济司的赈灾款里扣。”
全殿又安静了。
这次是真的安静。
江云姝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楚景舟这一句，把矛盾从善济司花钱太多转移到了户部克扣军费上。
承恩公的脸色变了。他在武官席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但没说话。
宫宴就在这种微妙的紧张中继续。皇帝没再提这事，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没完。
散宴的时候，江云姝跟赵元瑛在殿外碰了面。
郡主的脸上还带着宴会上的笑容，但眼神已经冷下来了。
“做得不错。”江云姝低声说。
“你也是。”赵元瑛回了一句，“沈慎之那句话，我没想到。”
“他等了十年，就等这一句话的机会。”
两人各自上了轿。
回府的路上，江云姝靠在轿子里，闭上眼睛。
宫宴上的事告一段落了。
但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开始。
大理寺和刑部会查善济司的账目。
这不是问题，账目经得起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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