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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九章 往事15:父辈的旗帜


新历一百年的地下城,还没有后来那么多废墟。

七号堡劳动层的黑市,还只是一片用旧世界波纹铁皮和矿渣砖临时搭起来的棚户区;八号堡政府军驻地,刚接收第一批从劳动层甄选出来的新兵;二号堡培育院,刚启动第一批种子计划的胚胎培养。

一号堡的元老院议事厅里,珀罗刚刚去世不久,他的儿子福斯特在父亲的葬礼上,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站在最前排,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斯科特在葬礼致辞中,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语调,宣读了元老院对珀罗的官方评价——

“法典的奠基人,秩序的守护者”

——然后合上讲稿,示意葬礼结束。

福斯特在整个葬礼过程中没有流一滴眼泪,但当他在葬礼结束后独自走进珀罗生前的书房,从书架上取下那本珀罗亲手批注过的《缔约》法典草案时,他的手指在封面上珀罗的签名上停了一下。那个签名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棕色,纸面上还残留着珀罗写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在纸纤维上压出的凹痕。

他把法典翻开,扉页上珀罗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本法典的最终目的是保障人类文明的存续,任何以本法典为名、行垄断权力之实的行为,均是对本法典的背叛。”

这行字被斯科特在珀罗去世后,以“笔误”为由从正式颁布的法典版本中删除了,但珀罗亲手批注的原稿还在福斯特手里。

虬磐在同一年冬天接到福斯特的密使传信。

密使不是别人,是当时刚被福斯特从三号堡暗杀组训练营收编的一名年轻情报员,代号“暗鸦”。

暗鸦把一封用军用防水纸写的信,藏在七号堡黑市一家地下药铺的柜台夹层里,虬磐每隔几天去那家药铺取一次信。他打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管道维修间,夜巡结束后。”

虬磐认识这个笔迹——笔锋冷峻,笔画之间几乎没有连笔,和他二十年前,在珀罗书房里见过的那本《缔约》草案上的红笔批注,系出同源。

虬磐提前来了半个钟头,把维修间里每一根还能站人的管道都检查了一遍。

蒸汽管是冷的,阀门锈死在半开的位置,通风管里积着厚厚的灰尘。他靠着那根废弃蒸汽主管坐下来,把兜帽翻下来露出那头稀疏的白发,和被二十年卧底生涯刻满了风霜的脸。

他和福斯特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说过话了——从当年两人共同训练、结为生死兄弟,到后来珀罗与虬渊因理念分歧决裂,他们被父辈的决裂各自推向了不同的道路。

他最后一次见福斯特还是珀罗的葬礼上,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之后福斯特接了执法部长的位子,虬磐在地下城最底层继续他的卧底生涯,两个人像是被命运安排在棋盘两端、永远不该再有任何交集的棋子。

维修间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铰链上过油,开门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福斯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走进来,大衣里面是暗杀组的黑色制服,领口别着斯坦家族的银星徽章。他把兜帽翻下来,露出一头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

这个男人的眼窝已经深陷下去,眼眶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在地下待了太久之后特有的灰白色。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还是当年在训练场上能把匕首从十步开外精准钉进靶心的眼神——冷静、克制、不易读懂。

“虬渊的继承人,在七号堡地下最脏的角落里,卧底了二十年。”福斯特先开了口,语气比虬磐预想的更平静。

“珀罗的儿子,在元老院里坐了二十年。”虬磐说。

福斯特在虬磐对面的工具柜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说出了他深夜冒险前来密会的全部理由:

“元老院必亡。不是被外敌攻破,就是被自己人从内部腐蚀殆尽。斯科特在销毁旧世界历史档案,冯·诺门把培育院变成了他的私人实验室,柯瑞在操纵舆论——他们三个正在把珀罗和虬渊建立的一切变成他们自己的私人帝国。

我在这里看着这件事发生,已经看了很多年。”

他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份文件,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用两根手指推到虬磐面前,

“但元老院可以亡,人类不能亡。元老院倒掉之后,如果没有任何东西能接住塌下来的天,地下城会陷入比旧世界核战更彻底的混乱。所以必须在它倒下之前留一个后手——

一个不管元老院是从外部被攻破,还是从内部腐烂,都能在废墟上重新建起秩序的后手。”

虬磐把那份文件拿起来,没有急着翻开。

他把文件在掌心里掂了掂——纸页很薄,装订很整齐,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用铅笔在右下角画了一个符号。

那是两个交叉的圆圈,一个圆圈里刻着一道竖直的刀痕,另一个圆圈里刻着一颗星。

“我父亲被珀罗软禁在零号堡之前,也给我留过一个口信。”

虬磐把兜帽又往下拉了一点,遮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说如果有一天,元老院忘了自己为什么存在,他会在地面上看着,等虬家的后人去,把他没能做完的事做完。我后来花了二十年,在七号堡的地下摸清了元老院每一个哨位、每一条密道、每一次内部清洗中被灭口的人名单。

这二十年里我反复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要有人从外面把元老院推倒,谁在外面推,谁在里面接应。”

“所以我来找你。”福斯特把背挺得笔直,深灰色的眼眸在维修间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锐利,

“你在外面。我在里面。”

虬磐把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协议框架。

字迹是福斯特的,和他当年在训练场上写给虬磐的挑战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很用力。

协议的大意是:福斯特以执法部长兼暗杀组最高负责人的身份,继续潜伏在元老院内部,利用职权为反抗力量提供情报、路线、行动窗口和内部清洗的预警信息,同时阻止元老院,将最极端的镇压手段付诸实施;

虬磐以虬渊继承人的身份,在地下城底层和废土上,秘密培养反抗力量,将零星分散的反抗军残部,整合成能够在关键时刻对元老院发动致命一击的统一武装。

任何一方如果在行动中暴露身份,并被元老院清除,其继承人自动接替其位置继续履行本协议——福斯特的继承人是他的后代,虬磐的继承人是他的后代。

本协议的唯一目标是彻底摧毁元老院,不设任何附加条款。

虬磐把协议从头到尾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停顿——那行关于后代继承遗志的条款。然后他把协议合上,放回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自己的右手从长袍袖口里伸出来,掌心朝上。

福斯特把自己的右手也伸出来,掌心朝下盖在虬磐的掌心上。

两人的手在昏暗的灯光里握在一起,虬磐能感觉到福斯特手背上有几道新结的伤疤,那是在暗杀组训练场上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来二十年前,他也在训练场上用匕首在这只手的手背上割过一道口子——那时福斯特包扎完伤口后,用带血的手指弹了一下虬磐的头盔,说欠你一刀以后还。

“以前你说欠你一刀以后还。现在你开始还了。”虬磐说。

福斯特把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把那份协议重新折好放回大衣内侧。

“这刀才开始还。接下来这一刀可能要还几十年,还到我们死了换下一代继续还。”

虬磐看着福斯特的眼睛,问道:“如果你在元老院里潜伏,被发现是什么后果。”

“斯科特会把我关进零号堡守密院密室的审讯椅上,冯·诺门会把我的基因序列从头到尾测一遍,看看斯坦家族还有什么育种价值,柯瑞会在传谕院的档案里,把我从珀罗的儿子改写为叛徒。”

福斯特说这些话时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别人身上即将发生的事。

“如果你在外面组织反抗力量,被发现是什么后果。”福斯特反问。

“跟你差不多。区别在于我没有元老身份,他们会直接把我埋进废铁平原哪个没标记的弹坑里,连审讯都省了。”

“前提是,他们能够活捉我!”

虬磐说。

福斯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如果我们这一代成功了,元老院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就被摧毁,协议自动失效。如果我们这一代失败,后代必须继续执行——直到元老院彻底灭亡为止。你同意?”

虬磐把右手重新伸出来。这一次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手掌心朝下,盖在福斯特之前放在协议上的那只手背上。

福斯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重新盖在虬磐的手背上。

两只手在工具柜上叠在一起,上方那只手背上新结的伤疤,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反光。

“同意。若一方失败,后代继承遗志,共同摧毁元老院。虬家和斯坦家,从此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虬磐站起来,把兜帽重新翻上去,遮住自己稀疏的白发,走到维修间铁门前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对还坐在工具柜上的福斯特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父亲在零号堡写法典时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将来总有一天,有人要把法典里被篡改的部分全部纠正过来,他希望那人身上必定流着虬渊和珀罗的血。”

福斯特没有回答。

福斯特在虬磐准备推门离开时,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虬磐回头看到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随身携带多年的金属盒。盒子在他掌心里无声地弹开,里面有张已经严重变质的旧世界照片,在昏暗灯光下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左侧穿着白大褂的银发青年是年轻时的福斯特,站在右侧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男孩是他弟弟。

“我弟第一次被送进培育院的那天,他在卡车后厢里,隔着铁栏杆朝我喊了一声‘哥哥救我’。”

福斯特说这段话时,把照片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用手指轻轻压住照片边缘,防止它被维修间顶壁渗下的水滴溅湿。

声音从一开始的平稳,逐渐带上了某种被压了太久之后,从冰层深处往上翻涌的颤抖,那颤抖极其细微,虬磐离他这么近也只能从他说到“救我”这两个字时喉结的滚动幅度来判断。

“我当时追着卡车跑了很远,一直追到一号堡地下通道的尽头,被守密院的卫兵拦在门外。

卫兵说,福斯特先生,这是元老院的命令,你弟弟是残次品,残次品必须接受基因康复治疗。我站在那扇门外站到天亮,门一直没有开。后来我才知道,那道门通向的不是康复室,是冯·诺门的地下手术室。

他把一个十岁的孩子绑在手术台上,先切除了他的痛觉神经,又把他的下颌骨和喉管一起,换成了一根金属饲管。我弟弟从那个手术台上下来之后就不再是我弟弟了——他变成了一个编号,一个被冯·诺门写在实验记录里的‘C类产品前身样本’。”

他把照片从地上捡起来,在袖口上蹭掉上面沾着的灰屑,拇指在男孩缺了那颗门牙的笑容上缓缓滑过。那张照片被反复抚摸过太多次,相纸表面的感光层已经磨损得露出底色。

他用了很长时间把这个动作做完,然后他把金属盒合上放回大衣内侧,重新抬起头来看着虬磐。他的眼眶在昏暗灯光下看不太清颜色,但从面具般的冷静中,终于裂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我弟之仇,不共戴天。冯·诺门、斯科特、柯瑞——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我弟弟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份同意书上签了字。我坐在元老院里和他们共事了这么多年,每次开会时我都在想,等摧毁元老院的那一刻到来。”

他站起来走到虬磐面前,把那份同意书的拓印件从大衣内侧掏出来放在虬磐手里。纸页很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那三个签名——斯科特·科博、冯·诺门、柯瑞·塔克特——依然清晰可辨。

虬磐把拓印件接过去,没有多看一眼就折好收进暗袋里,然后对福斯特说了一句话,“这份同意书是你弟的。摧毁元老院那天,希望这张纸会完成使命。”

虬磐把拓印件收好之后,重新站回来,把兜帽翻下来靠回那根废弃蒸汽主管上,从长袍内侧摸出烟斗,填上烟丝用打火机点燃。

烟雾在昏暗的维修间里缓缓升腾,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极淡的灰色帷幕。他连着吸了几口,然后把烟斗在工具柜边缘磕了磕,磕掉一截还在燃烧的烟灰。

“你刚才说后代继承遗志。我虬家的后代现在还没出生,但我的养子虬韧总有一天会结婚生子。虬渊的血脉经过我传到下一代,再经过下一代传到下下一代。

你珀罗的血脉也在斯坦家里传着——你儿子劳特虽然是暗杀组培养出来的,但我知道劳特小时候经常被你父亲抱在膝盖上讲故事,珀罗跟他讲的那些关于秩序和正义的故事,他不会忘记。”

他把烟斗放下,把两手摊开在膝盖上,用一种在七号堡地下最底层卧底二十年之后,才有的笃定语气说:

“我们的后代,将来会是关键。我和你都只是铺路的人,真正能走到最终圣殿那一天的人,是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

虬渊和珀罗当年决裂时,谁都没能说服谁,但也许下一代,或者下下一代的人,会同时继承虬渊的勇气和珀罗的智慧,找到一条我们这一代人想都不敢想的路。”

福斯特安静地听着他说话。

他在元老院里听过太多的****和空洞承诺,但眼前这个在七号堡地下最底层卧底了二十年、头发已经稀疏花白的老人,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二十年积攒下来的沉甸甸的分量。

他看着虬磐的眼睛,说了一段让他沉默了很久的话:“如果有一天你的后代发现,他们身上流着的不仅有虬渊的血,还有一部分珀罗的血——他们是被安排好的,不是自然而然出生的。你希望他们怎么面对这件事。”

虬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烟斗重新塞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维修间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扩散。他把烟斗搁在工具柜边缘,摊开布满老茧的双手,在灯光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我们都是棋子,后代亦然。”

他停了一下,把烟斗里的烟灰全部磕出来用靴底碾碎,然后把右手重新伸向福斯特。

“所以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要相互为难后代。他们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协议,不知道元老院背后的秘密,不知道他们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被安排好的计划。给他们时间让他们自己去发现,去判断,去选择。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求人的事。”

福斯特看着虬磐伸出来的那只手。那只手,在二十年卧底生涯中,曾被铐在政府军审讯室的铁管上;曾在二号堡培育院外墙,被高温管道灼伤留下了永久疤痕;曾在废铁平原上一个没有标记的乱葬坑里,亲手埋葬了被元老院清洗掉的、整整一支反抗军小队的全部成员。

现在这只手就摊在他面前,掌心朝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任何保留。他把自己的右手放上去,两个人在工具柜上方握了许久。

他想说他答应了,但他开口时发现自己喉咙里,堵着一团从未有过的酸涩,他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把这句话说出来:

“希望如此!”

虬磐把烟斗收回长袍口袋,站起来把兜帽翻上去,遮住自己稀疏的白发。

他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还坐在工具柜上的福斯特,用一种只有在七号堡地下最底层,卧底二十年之后才会有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坚韧、有某种被压在最深处从未说出口的期许。

“希望后代,能够理解我们的苦衷。”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的地方提上来,然后用二十年的卧底生涯反复打磨过才放出口。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半句话也说了出来,

“也希望你的后代和我的后代,能够真正化解虬渊与珀罗之间的理念分歧——因为我们的道路终究要有人继承,而他们将是决定元老院最终命运的关键。”

他说完这句话后把铁门推开,走廊里惨白的应急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身后投下了一道长长的、瘦削的影子。

福斯特坐在工具柜上没有动,只是把自己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从下往上,动作不急不慢。他听到铁门在虬磐身后轻轻合上,铰链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维修间重新陷入安静,只有天花板水管滴落的水滴,还在有节奏地打在铁管上,一声接一声,空洞而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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