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噩耗与决断
德祐二年正月二十三,镇江。
滩涂上的血迹还未被江水彻底冲刷干净,断裂的船板、生锈的刀枪散落在泥泞中,像大战后留下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臭和江水特有的咸腥味。
文璋站在刚修补过的城楼上,望着北面的长江。
江面宽阔,对岸的元军大营旗帜林立,但出奇地安静。自几天前那场惨败后,伯颜的主力没有再发动渡江攻势。斥候回报,元军正在扬州一带大规模集结,打造更多的战船和攻城器械。
“他们在等什么?”孙校尉
“在等临安的消息。”文璋的声音平静无波。
“临安?”
“对。”文璋转过身,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伯颜是名将,不会在一条战线上死磕。他知道镇江难打,就会去想别的办法——比如,逼临安朝廷投降。”
孙校尉脸色一变:“朝廷……会降?”
文璋没有回答。他知道历史,但他不能说。在原来的时间线里,就是在这个月,太皇太后谢氏奉表投降,恭帝被俘北去。但现在有了他,有了镇江这场胜仗,历史会改变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孙将军,”他开口,“城里的存粮,还够吃多久?”
“省着点,还能撑两个月。”孙校尉道,“但百姓已经开始往外逃了。这几天,每天都有几百人从南门离开,往南边去。”
“让他们走。”文璋道,“愿意走的,发三天口粮。不愿意走的,登记造册,统一调配粮食。”
孙校尉愣了愣:“大人,您这是……”
“镇江守不住了。”文璋直言不讳,“伯颜下次再来,不会是几千前锋,会是几万主力。我们这点人,守十天可以,守一个月可以,守三个月呢?粮食吃完,箭射光,人死绝——然后城还是破。”
“那咱们……”
“等。”文璋望着江面,“等一个消息。等到了,我们就走。”
“等什么消息?”
文璋没有说。
他在等临安的消息,等陈宜中答应他的事——将皇室、典籍、重要人员南迁。只要消息一到,他就放弃镇江,率军南下,在福建建立新的防线。
这是他《丙午中兴三策》的核心。临安可以丢,但朝廷不能亡;朝廷可以亡,但文明的种子必须留下。
当天下午,消息来了。
但不是从临安来的。
傍晚时分,一队浑身浴血的骑兵冲破元军巡逻队的阻拦,从南面疾驰而来。守军认出是宋军装束,连忙放下吊桥。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脸上有三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狰狞可怖。他一进城就跳下马,厉声喝问:“文璋大人在哪?!”
文璋正在府衙看地图,闻声出来。那军官一见文璋,扑通跪倒,双手呈上一封被血浸透的信:
“大人!陈枢密……陈枢密让小人拼死送来的!”
文璋接过信。信纸已经发硬,血迹变成了暗褐色。他展开,陈宜中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但写得仓促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慌乱中写就:
“文三郎亲启:满朝文武,或降或逃,人心尽散。临安开门献城,百官剃发易服。陛下与全太后,将被送往大都。
唯一线生机:益王、广王二位殿下,已于三日前由张世杰、陆秀夫等护送出宫,扮作商队,沿浙江东下,欲从海路南遁。张将军留信,言若至闽海,当于温州外海之‘星岛’设法联络。
社稷存亡,系于二王。二王存,则大宋法统不绝;二王殁,则万劫不复矣!
老朽困于城中,恐难脱身。望三郎念先帝之恩、天下苍生之重,务必设法接应二位殿下,护其周全。若能成事,则汉祚可续,江山有救。若不成……则天命如此,非人力可挽。
临纸涕零,不知所言。陈宜中绝笔。德祐二年正月二十夜。”
文璋看完,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尽管早有预料,他的心还是像被刀扎了一样。一千年前,他在五丈原灯枯油尽时,想的也是“汉室可兴”。一千年后,他亲眼看到这个他想要拯救的王朝,以这样一种屈辱的方式走向终结。
“大人?”送信的军官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疲惫,“陈枢密让小人转告您一句话。”
“说。”
“枢密说:‘文三郎,大宋的将来,托付给你了。’”
文璋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五丈原的秋夜、白帝城的托孤、出师表上的字字泣血、还有他在英魂殿中看到的那些未来——崖山海战、十万军民跳海、文天祥在大都就义……
不。
这一次,不能这样。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的决绝。
“孙校尉!”
“末将在!”
“我们立刻放弃镇江,但不能一起走。”文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元军耳目遍布,大队人马绝无可能悄无声息抵达福州。我们——分兵。”
“分兵?”孙校尉一怔。
“对。”文璋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长江划过,点在福州的位置,“你率镇江本军主力,能战之兵约有千余,加上轻伤员和愿意跟随的百姓,总共约两千人。押送所有重伤员,即刻开拔,走陆路,绕山间小道南下福州。”
他顿了顿,看向孙校尉:“记住三条:第一,打出我的旗号,但行动务必隐蔽缓慢,昼伏夜出,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第二,到达福州后,立即接管城防,清点物资,竖起朝廷旗号,大张旗鼓地准备迎驾——要让元军斥候以为,两位殿下一定会去福州,主力也在福州。”
孙校尉面露担忧:“那大人您……”
“我率最精锐的百人队,换乘快船,走海路。”文璋指向地图上的海岸线,手指从长江口划向温州外海,“人少,船快,目标小。李宝将军的传承让我熟悉海情,我们沿海岸潜行,避开元军主力航道,直插温州外海。我们的唯一目标,是悄无声息地找到并接回两位殿下,然后从海路直奔福州。”
孙校尉倒抽一口凉气:“这太危险了!万一遇上元军水师主力……”
“所以需要你陆路大张旗鼓吸引注意。”文璋目光锐利如刀,“刘深若知我主力南下陆路,必以为海路空虚,或会重点封锁闽江口,防我从海上入福州。我们这支百人队,趁其不备,从长江口直接入海,沿近岸潜行,反而有一线生机。”
他走到孙校尉面前,按住这位老将的肩膀:“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必须抢在元军水师封锁整个东海之前,找到殿下。陆路太慢,且关卡重重,殿下绝无可能从陆路安全抵达。唯有海路,才有一线希望。”
孙校尉虎目含泪,他明白这个计划的凶险,也明白文璋的决心。他重重抱拳,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定在福州恭迎大人与殿下凯旋!”
“记住,”文璋扶起他,声音低沉下去,“若一个月后,我们未到福州……你便辅佐当地德高望重之人,据守福建,延续汉家薪火。不必等我们。”
孙校尉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到文璋眼中那平静如水的决绝。他知道,这不是托付,是遗嘱。
“大人……”他声音哽咽。
“去吧。”文璋转身,不再看他,“一个时辰后,陆路出发。动静可以大些,让对岸的元军探子看见。”
“遵命!”
一个时辰后,镇江城门在暮色中悄然洞开。
孙校尉带着近两千人马,其中能战之兵约一千二百,其余是百姓、工匠和重伤员。队伍拉得很长,旗帜鲜明,在夜色中缓缓向南移动。对岸元军大营果然有了动静,火光移动,显然在调动兵力监视。
码头旁,文璋看着眼前精选出的一百二十人。
这些人,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有从临安就跟随他的三十骑幸存者,只剩十二人,个个身上带伤,但眼神凶狠如狼。有镇江血战中表现最悍勇的老兵,约五十人,沉默如山。还有六十人,是本地水性极佳的渔民子弟和熟悉操舟的船工,他们或许不擅陆战,但在海上,他们是蛟龙。
每个人都轻装简从,只带短兵、强弓、三壶箭和五日干粮。多余的甲胄全都卸下,只穿便于活动的皮甲或布衣。
“诸位,”文璋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去,九死一生。我们要在元军水师的缝隙里钻过去,在茫茫大海上找两根针。任务只有两个:找到人,活着带回来。怕的,现在可以离开,跟孙将军走陆路,不丢人。”
无人动弹。十二个老兵甚至向前踏了一步。
“好。”文璋点头,不再多言,率先登上一条缴获的元军快船。
这种船叫“海鹘”,船身狭长,两头尖翘,帆橹并用,速度快,吃水浅,适合沿海航行。总共二十艘,每艘载六到七人。
“出发。”
没有鼓角,没有旌旗。二十艘快船像一群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滑入长江主流,转而向东,借着渐浓的夜色和江雾,向着下游、向着浩瀚而凶险的东海驶去。
文璋站在船头,回望渐渐远去的镇江城墙。那座他血战守过的城,正在沉入黑暗。他知道,此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必须去。
因为那里,有两个孩子,在海上漂泊。
因为那里,有一个文明,最后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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