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他回来了
那三杯咖啡里的东西，不至于让人中毒或暴毙，但足以让喝下去的人跟这片森林产生某种联系。
她放下壶，转身看向身后的森林。
小红帽站在一棵柏树影里，兜帽拉得很低，手里拎着一只竹篮。
“你来了多久了？”
“刚刚到，我看到你对着壶发呆了好久，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任红豆没有回答，她把壶放回餐车上，
“我问你一个问题，必须说实话。”
小红帽点了点头：
“我尽量说。”
“你第一天见到我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会来？”
小红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知道，但不知道是哪一天。”
“你怎么知道的？”
“风告诉我的。”
“风每过一个周期就会换方向，而每一次风要换方向的前一天，森林里都会推进来一个新的人。“
“上一个周期走掉的人，下一个周期新的人就来了。”
她顿了顿，
“你是风换方向那天来的。那天早上我推开门，发现林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就知道，有人要来了。”
任红豆得到了答案之后继续说：
“那我来之前，上一个周期那个推餐车的人，也见过你们几个？”
“见过。”
小红帽低下了头，
“他选了外婆。第五天晚上住进外婆家，第六天一早就不见了。风说他走了，但外婆说他去后山采蘑菇，一早上没回来。”
“他走的时候有说过什么话吗？”
小红帽抬头，嘴唇动了动，
“他说他来过，但他其实没离开森林，他现在就挂在森林深处的一棵树上。”
任红豆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他挂在树上？”
“因为我每天都会去摘那棵树上的蘑菇。”
“他的骨头是白色的，挂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风一吹就会转方向。”
任红豆没有再问那个人的事。
她把壶里面剩余的水全部放掉，将自己带来的矿泉水，倒进壶里，烧了一壶新的水。
“你们森林里那只壶，煮过多少人的水？”
小红帽轻轻说了一句：
“煮过很多很多杯。”
“那上一任猎人呢？”
“上一任猎人走了，七天后，才发现自己也喝过那壶水。”
任红豆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身看着小红帽，小红帽站在影子里，表情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
“他以为自己从来没中过招。”
小红帽的声音很轻，
“他每天都在森林里巡逻，不吃任何人的东西，不碰任何人给的水，他以为自己安全了。第七天，他沿那条路走出去，出去前还回头对我笑了笑，说他赢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上扬，
“然后他走出森林，三天后他又回来了。”
任红豆皱眉：
“他回来了？”
“他不能不走回头路。”
“他以为他用的水壶是自己的，从来没换过，但其实他的壶在第一天就被人换过了。”
小红帽看着任红豆，
“你的水壶没有换过，但你第一天用过森林里的水。那第一壶水烧开的时候，里面就有东西了，那个时候就已经种进去了。”
任红豆低头看着壶底那一片红色的渍迹。
水壶没换过，但第一天烧的第一壶水，她用了那壶水冲了咖啡，喝了一口。
虽然只喝了一口，却只是沾了一小口，但她确实是第一个喝下去的人。
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纯粹的游客了。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森林主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她当猎人。
森林主人从一开始要她当的东西，比猎人的位置更深入。
她不是来替换猎人的，是来替换那把壶的。
任红豆怔在原地，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
小红帽伸手按在她手腕上：
“你还有几天？”
“第七天太阳落山之前。”任红豆说。
小红帽点了点头：
“那你还有两整天的时间，找出那壶水到底是什么，找到破解它的办法，或者找出那个森林主人是谁，她才不是这片森林真正的主人。”
“不是？”
“真正的主人早就死了。”
小红帽看着她，
“现在管着这片森林的，是那具尸体上长出来的东西。”
任红豆感觉到手腕上小红帽指尖传来微凉的温度，她低声说了最后一句：
“那个森林主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以为自己还在活着，所以它不吃人，不杀人。只是留人，留下来陪它一起活着。”
任红豆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低头看着壶底那圈暗红色的渍迹，水还在里面，混着她自己喝下的那口咖啡，已经成了这片森林的水彻底融为一体。
她不是来当猎人的。
她也不是来当小红帽，外婆或猎人。
她是来当下一只壶。
盛着森林的血水，一遍一遍烧给每一个进来的人喝，让他们也留下来，永远留下来，像她一样。
“它找了多少人了？”任红豆问。
“你是第三，还是第四个，记不清了。”
“有一个在你之前，就是挂在那棵树上的那个，他扛到第六天，想跑，没跑掉。还有一个选了猎人线，熬到了第七天，以为自己出去了，其实没出去，三天后自己回来了，现在在森林深处替它巡夜。”
“你呢？”
“我？”
小红帽轻轻笑了一下，
“我就是它留住的第一个。”
任红豆没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猜到了，小红帽就是那个第一任摊主。
森林主人没有让她当壶，而是把她变成了小红帽。
她以为自己逃出去了，其实只是换了个身份困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迎接新的人进来，然后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走错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跟它谈条件的人。”
“你对这片森林来说，可能不是一个好容器，可能是一个能敲碎它的人。”
任红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咖啡车，她没想到这片森林需要的不是咖啡。
它需要的是新鲜的血液，新鲜的灵魂。
但她不想变成一只壶。
任红豆突然笑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带我去看看那个巡夜的。”
“你要干嘛？”
“找他问点事。既然他当过猎人，又活着回来了，那他一定知道什么事情，是活人应该知道而死人不知道的。”
小红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在前面：
“跟我来。”
任红豆推着咖啡车跟在后面，忽然顿住脚步。
她身后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不属于她的影子。
影子把一只手伸出来，放在车把上，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任红豆没有回头。
继续推着车往前走，但手腕上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有人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用手指搓了一下，擦不掉，反而让那一圈轮廓更清晰了。
她没有声张，把袖子拉下来遮住，脚步不停，跟在小红帽身后走进了林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小红帽在一棵特别粗的樟树前停下来，树干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皮，铁皮上用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巡夜人，白天在此休息，请勿打扰。”
任红豆看了铁皮一眼，又看向树根。
树根下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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