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少年,林昭
寒渊驮着他,一路往南,专拣那皇朝势力够不着的偏僻处走。
这日,来到一座小县城。
县名"北沙",地处三州交界,山高皇帝远,县衙形同虚设,县中一应事务,皆由三大帮派说了算。
盘踞码头漕运的,是黑虎堂;
掌控街市赌档、收保护钱的,是铁剑帮;
而城中心最气派的那栋高楼,唤作万花楼,
明里是青楼酒肆,暗里握着一县的情报与达官贵人的把柄,三帮之中,声势最盛。
城里龙蛇混杂,反倒对陆言这样一个外来算命先生的来路,不甚在意。
他在城南一条破巷里赁下间旧屋,照例挂出招牌:十文一卦,不准不要钱。白日摆摊,夜里闭门,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
他隔壁,住着一户姓林的人家。
三间漏风的破屋,家中没有男人。
林母病重,整日躺在榻上咳;
长女林婉,十七八岁的姑娘,生得清秀,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去城中卖艺讨钱,总要到深夜才归;
幼子林昭,才十四岁,在黑虎堂做个最末等的小弟,替人跑腿看场,换几文钱、几口剩饭。
陆言留意这少年,是因他每日傍晚回家,必做的一件事
练刀。
一把豁了口的砍柴刀,趁着暮色,在自家狭小的院子里,一招一式地劈。
没有师父教,全是他自己瞎琢磨的野路子,脚下虚浮,腰马也散,可那一刀一刀劈下来,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
不偷懒,不糊弄,哪怕累得满头是汗,咬着牙,也要把当日定下的三百刀,一刀不少地劈完。
陆言在墙后听了几日,渐渐听出了意思。
这少年的刀里,没有寻常帮派子弟那种争强斗狠的戾气。
他每一刀,都像是劈向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劈向母亲的病,劈向姐姐晚归的夜,劈向这一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穷。
"是个有心的苗子。"
这日傍晚,陆言佯作路过,在林家门口停住,看了半晌,等少年收了刀,才淡淡开口:
"你这刀,劲是足了,路子却错了。腰不沉,刀便飘,再练上三年,也只是伤了自己。"
林昭一怔,警惕地握紧刀,打量着隔壁这个平日只在巷口摆摊的算命先生:
"先生……也懂刀?"
"年轻时候,跟人学过几手庄稼把式。"陆言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粗纸册子,递过去,
"一门最寻常的基础刀法,谈不上高深,却能帮你把脚下、腰上的根,先扎稳了。"
"拿去吧。"
林昭将信将疑,接过翻开。
借着暮色一看,那一式式虽简朴,刀理却讲得明明白白,正是他瞎练了一两年、怎么都摸不通的关窍。
他越看越激动,看到一半,忽然膝盖一软,冲着陆言便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
"多谢先生传刀!先生大恩,阿昭没齿难忘!"
陆言虚扶一把,笑道:"不必。几手庄稼把式,当不得如此。"
他看着少年,随口问了句:"你这般拼命练刀,图个什么?"
林昭抬起头,望向屋内
昏黄灯光下,母亲正靠着床沿低声咳嗽;
他又望向巷口漆黑的夜,那是姐姐每日归来的方向。
少年握紧了刀,眼神认真得很:
"我想把刀练好,在黑虎堂混出个人样来。"
"等我有了本事,挣了钱,就请最好的大夫给娘治病,让娘过上不愁米粮的日子。"他声音低了些,
"也让我姐……再不用去那种地方,看人脸色,抛头露面。"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
"我得护住她们。"
陆言静静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又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那一夜,他在灯下独坐,唇角一直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传的,确是一门最寻常不过的基础刀法,寻常到玄墟任何一家武馆都拿得到。
可他在其中,悄悄理正了最要紧的几条刀理,又以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混沌气机,替那册子上的字句,养了几分温养筋骨的灵韵。
他想看一看.
这样一颗为守护家人而跳动的心,配上一条走得正的路,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
日子,一天天地过。
林昭练刀,愈发地勤。
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扎马,傍晚回来,捧着那本册子,一招一式地拆解、打磨。
少年心性坚韧,又肯下死功夫,不过一个月,脚下虚浮的毛病去了,腰马一沉,那把豁口砍柴刀劈出来,竟也隐隐有了几分章法。
陆言依旧做他的算命先生,从不主动指点,只偶尔在隔墙听见少年练到岔处,咳一声,或随口说一句
"刀要贴着身子走",
点到即止。
林昭却把这每一句,都当宝贝般记下,自己去悟。
他只当隔壁住着个落魄却心善的老江湖,浑然不知,自己这一个月里随口得到的指点,是这两界之间,多少人磕破头也求不来的仙缘。
——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的傍晚。
那天林昭从黑虎堂回来得早,先熬了药,服侍母亲喝下,又照例在院里劈完了三百刀,一身大汗地去井边打水。
天,一点点黑了。
往常这个时辰,姐姐也该回来了。
哪怕再晚,巷口总会响起她那声轻轻的,"阿昭,我回来了"。
可这一夜,左等右等,巷子里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母亲在屋里不安地问:"婉儿……还没回?"
"快了,许是路上耽搁了。"林昭压下心头那点慌,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地,一点点沉下去。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
月亮都爬上了墙头,巷口依旧漆黑、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少年的心。
他猛地起身,回屋抓起那把砍柴刀,又朝内室道:"娘,我去接姐姐!"
说罢,一头扎进了夜色。
他没有往平日姐姐卖艺的街市去。
少年脚步飞快,穿过两条巷子,在城中心那栋灯火通明、丝竹喧天的高楼前,停住了.
万花楼。
朱红大门敞着,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楼上窗内人影绰绰,笑声、唱曲声一阵阵飘下来。
林昭死死盯着那扇门,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姐姐白日卖艺,夜里偶尔也会被这楼里的人叫去加场。
每一回,她第二日回来,眼睛都是肿的,却从不说自己受了什么委屈。
林昭深吸一口气,提着刀,迈步便要往里闯。
"哎——这小孩,干什么的!"门口两个看门的壮汉一把将他拦下,斜眼瞧着他,
"万花楼也是你撒野的地方?滚!"
"我找我姐!"林昭红着眼,
"林婉!她来过这儿,到现在没回家!你们把她怎么了!"
"什么林婉林怨的,没听过。"壮汉不耐烦,伸手便要把他推倒,
"再不走,打断你的腿!"
双方正僵持着。
巷子对面的暗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陆言负手立于一盏将熄的路灯之下,灰袍几乎融进夜色。
他本是见少年深夜提刀、神色不对,一时好奇,才悄然跟了上来。
此刻他抬眼,望了望那栋张灯结彩、底下却不知沉了多少脏事的高楼,又看了看灯下那个瘦小却梗着脖子、半步不肯退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出手。
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精光微微一闪。
"万花楼……"
陆言极轻地自语。
"我倒要看看,这北沙县的水,"
"配不配磨一磨,我这个徒弟的第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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