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我等缘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两界之间,难得地太平。
海上长城上,玄衍真人夙兴夜寐,重布大阵。
九重天级门派各遣阵道长老登城,将一门门压箱底的阵法,层层叠叠烙进城墙与海床。
陆言则在长城深处,辟了一间静室,闭关磨刀。
四劫初成的道基,一日比一日沉凝。
归墟一刀他反复推演,刀中所蕴的红尘百态、两界众生,也由起初的生涩,渐渐圆融。
他出关那日,玄衍真人的九重大阵,恰好落成。
城头上,万里波光粼粼。
玄衍真人立在阵枢之前,抬手轻挥。
九道颜色各异的光幕自海面升起,又无声隐去,看似空无一物,神识探去,却是一重接一重、深不见底的杀机。
"九重大阵,已成。"老人抚须,语气里也有几分疲惫后的振奋,
"莫说四劫,便是那至尊遣一道化身来,也得先留下一层皮。"
傲烈听得两眼放光,一拳擂在城垛上:"好!这下看那群暗界崽子还敢来!"
陆言望着那片隐于波涛之下的阵光,微微点头,却没有众人那般轻松。
"守得住长城,守不住一切。"他轻声道,
离清涟立在他身侧,闻言侧过头:"你要走了。"
陆言立于城头,望着远方海天相接处,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
“嗯。防线已固,九重大阵已成,暗界短期内不会再犯。我留在这里,也不过是空耗时日。”
“四劫之后,再进一步,需要的是机缘,不是苦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离清涟脸上:“我走之后,长城便交给你了。”
离清涟没有答话,只静静望着他。良久,她轻声说:“你一个人去?”
“寒渊陪着我。”陆言道,“暗界那边,我一个人行事反而方便。”
离清涟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你小心。”
陆言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走到城头边缘,寒渊早已等候在那里,雪白蛟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翻身上了蛟首,回头望了一眼长城,望了一眼城头那道静静立着的身影,随即收回目光,拍了拍寒渊的脖颈。
“走吧。”
寒渊长啸一声,腾空而起,穿云破雾,朝远方飞去。陆言立于蛟首,望着脚下掠过的山海,夜风拂过他的衣袍,带着一丝凉意。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只青铜小瓶,瓶中寂心混沌露还剩大半。
他沉默片刻,拔开瓶塞,仰头饮下三分之一。
刹那间,脑海深处“嗡”的一声,理智清空。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启卦问己,伏请天师指引,我该往何处去,才能寻到再进一步的机缘?”
片刻后,脑海深处浮现金色字体。
【此问需一品卦解,增加90点理智值,是否生成?】
“生成。”
金色字体缓缓浮现,化作一行行清晰的卦文:
【卦解:前路何在,不在远方,在脚下。】
【你欲寻机缘,却不知机缘早已在你身边。】
【你这一身道行,从凡尘中来,从众生中来。你渡万哭渊,听死者之言;走暗界边镇,看众生之苦。你的刀,装得下两界红尘,却还缺一样东西。】
【缺一个传。】
【你悟逆命斩,是破;悟万墟安,是守;悟归墟一刀,是容。
三刀已得,第四刀却迟迟未出。
不是因为你悟不透,而是因为你从未试过,将这一身道行,传下去。】
【去收一个徒弟。
教他你所悟的道,教他你所走的路上,你犯过的错、流过的血、走过的弯路。
当你教他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早已明白的东西,其实还藏着更深的一层。】
【第四刀,不在刀里,在教里。】
【当你真正把道传下去的那一刻,你便明白了,什么是第四刀。】
金色字体缓缓消散,陆言猛地睁开眼。
他立于蛟首之上,望着前方苍茫的夜色,心中一片澄明。
“收徒……”他低声自语,
“传道……”
他拍了拍寒渊脖颈,寒渊振翅穿云,载着陆言扶摇万里,掠过玄墟锦绣山河。
卦意澄澈在心间落地,陆言已然明确前路。
第四刀在传道授业、薪火延续之中。
他要寻的不是天资绝世的天才,不是气运滔天的骄子,而是一个能承接他一身道、读懂他半生路、承得住两界悲欢的人。
自此,一人一蛟,踏遍玄墟大地。
他先入九重天各大仙门。
仙门收徒,最重根骨灵韵、先天道体。
山门之内,天才云集,少年修士个个天资卓绝,悟道神速,被各派长老奉为未来支柱。
陆言驻足观望数日,尽数摇头。
这些孩子自幼生于仙府,长于灵脉,锦衣玉食、顺道而行。
他们懂修行、懂术法、懂争强好胜,却不懂人间疾苦,不懂暗界苍生的身不由己,不懂一场战火倾覆万家的沉重。
他们学得来他的刀术招式,学不来他的守道本心;
承得住他的功法修为,承不住他半生背负的万灵生死。
天资再好,心性无根,终究是虚。
他转身离去,未留一字点化。
随后,他游走天下各州宗门、市井学宫。
有寒门稚子,勤勉刻苦,一心向道,只为挣脱凡尘贫贱;
有山野少年,体魄强横,心性坚韧,不惧修行磨难;
有聪慧童子,过目不忘,悟性绝佳,一点即通。
可陆言一一细看,皆是缺憾。
寒门子弟执念于逆天改命,道心藏私,放不下一己荣辱,接不住“安万墟”的大公;
山野稚子执念于变强护己,心性刚烈有余,悲悯不足,看不懂归墟一刀的包容万象;
聪慧神童执念于术法通天,贪进求速,耐不住传道育人的沉潜岁月。
世人修道,皆为己身。
可他要传的道,从来不为己,只为众生、为烟火、为永续。
这般苗子,千千万万,遍地皆是,却无一人贴合他的道。
寒渊低空滑翔,掠过阡陌良田、水乡古镇、荒山野岭、边陲要塞。
陆言行走凡尘,褪去一身混元威压,形同寻常行客。
他看过无数孩童嬉闹求学,看过无数少年拜师修行,看过无数人为道奔赴、为利奔波。
有的孩子太过懵懂,不识大道重量;
有的孩子太过世故,初心早已蒙尘;
有的孩子太过功利,修行只为登顶称尊;
有的孩子太过怯懦,扛不住道途漫漫的风霜。
整整两月,陆言踏遍大江南北、九州四海。
天下苗子无数,可入他眼者,寥寥无几;
能合他道者,无一一人。
寒渊似乎也察觉到主人心绪,飞行速度渐渐放缓,时不时低头蹭一蹭他的衣袖,低声嗡鸣,似在宽慰。
暮色垂落,残阳染红万里河山。
寒渊落于一座无名青山之巅,晚风萧瑟,林叶簌簌。
陆言立在崖边,望着脚下万家灯火,人间炊烟袅袅升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
他见过最烈的战火,守过最险的防线,勘破四劫心狱,容纳两界众生,一路逆天而行,从无瓶颈、从无迷茫。
却偏偏在“收徒传道”这一关,寸步难行。
“原来传道,比渡劫更难。”
陆言轻声自语,声音落于风里,悄然消散。
渡劫,是与己为敌,勘破本心即可圆满。
传道,是与人结缘,需得一人心性、道途、执念、初心,尽数与自己契合。
他的前三刀,破虚妄、守人间、容百态,厚重孤绝,承载了太多生死与悲欢。
这般沉重大道,寻常稚子接不住,寻常心性扛不起。
宁缺,毋滥。
他绝不随意寻一人敷衍收徒,若是道不契合,传出去的便是歪道,不仅无法圆满自身第四刀,反而会误人一生、污己道心。
夜色渐浓,星月升空。
陆言抬手,摸出那枚尚存少许灵韵的青铜小瓶,望着瓶中剩余的寂心混沌露,眸光沉静。
卦言无误,机缘在脚下,传道即圆满。
只是他的那个徒弟,尚未出世,尚未相逢。
“不急。”
陆言缓缓吐出二字,心绪彻底沉淀,再无焦躁。
既然遍历山河无果,便不必刻意追寻。
道缘自来,薪火自遇。
他抬手轻抚寒渊蛟首:“寻一处最静的凡尘古镇,落脚休整。”
“我等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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