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无日坊
无日坊比黑盐埠、枯骨渡都要大,也更脏。
三座边镇,各活一种人
黑盐埠养卖力气的,枯骨渡养送死人的,而无日坊养的,是前两处都容不下的人。
这里在暗界腹地一条干河的河湾里,四面环着不知什么年代垒起的黑石高墙,只留一道歪门。
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经年累月被烟火熏得乌黑。
陆言到时正值暗界的"夜",坊内却亮得反常
千万点鬼火、油灯、符光,把半边灰黄的天都映出一层暗红。
进了门,人声扑面而来。
窄街两侧挤满了摊棚、酒肆、赌档、烟馆。
赤膊的恶汉当街耍刀卖艺,蒙着面的客商袖里揣着见不得光的货,有人蜷在墙根抽一种墨绿色的膏烟,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笑;
浓妆的女子倚在二楼栏杆上,朝着街上有气无力地招手,腕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热闹是真的,底下那股烂到根里的气味,也是真的。
陆言一身灰布短打混在人流里,走了半日,寻到一间不起眼的算命摊,。
他花几个铜板赁下那张破桌、然后从纳物袋取出自己当初吃饭的家伙,
一方挂布,三枚铜钱,一块龟甲,然后又将那块写着,十文一挂,不准不要钱的牌子,放置在桌上。
他准备在这干回自己的老本行,算卦。
摊子摆开,头一日,无人问津。
无日坊的人不信命。
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早把"命"字看得透彻
命若值钱,他们何至于此。
街上往来的人瞥一眼那块"十文一卦,不准不要钱"的木牌,大多嗤笑一声,抬脚便走。
陆言也不恼,把三枚铜钱在指间慢慢摩挲着,闭目坐在摊后,像个真正混饭吃的江湖术士。
他这一身算卦的本事,是祖传的。
后来修为日深,天命之眼一开,过去未来纤毫毕现,这三枚铜钱便再没动过。
如今封了天眼,重操旧业,他反而要靠真本事
观人之气,听人之言,以卦理推演,去断一个人的吉凶。
倒也合了这第二关的意思:不用神通,只以人心,去读人心。
——
开张第三日,来了个客人。
是个独眼的恶汉,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两把弯刀,一身血腥气。
他往摊前一坐,蒲扇大的手往桌上一拍:
"算命的!给老子算一卦!"
"算什么?"陆言问。
"算老子还能活几日!"恶汉怪笑,"昨夜赌钱,老子输红了眼,把黑风寨二当家的给捅了。
此刻满城都是找老子的人。你算算,老子逃不逃得出去!"
摊上的铜钱被他拍得跳了起来。
周围顿时围拢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都等着看这外来的术士怎么死
这恶汉叫钱三,是坊里有名的泼皮,算命的若说他逃不出去,此刻就得血溅当场;若说他逃得出去,日后也必被黑风寨寻仇。
陆言却神色不变,将三枚铜钱合在掌心,摇了摇,洒在龟甲之前。
他低头看了半晌卦象,又抬眼,看了看钱三的面相,缓缓开口:
"卦是'坎'卦,重重险陷,逃,是逃不出去的。"
钱三独眼一瞪,杀机已起。
"但卦上还有一解。"陆言不慌不忙,
"你此刻掉头,去黑风寨自首,把这事一人担下,不牵连旁人,你能活。"
"放屁!"钱三暴怒,"自首个屁!老子去了,还能有命?!"
"你今年四十一。"陆言看着他,忽然道,
"十年前,你在枯骨渡,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挡过一刀。那刀本来要落在她怀里孩子身上。"
钱三浑身一震,脸上的凶相僵住了。
"你骨子里,不是纯粹的恶人。"陆言声音很平,
"你这些年杀人越货,是因为在无日坊,不凶就活不下去。可你心里那点东西,一直没丢。"
"自首,黑风寨寨主与你有旧,他断你一臂,留你一命。从此你离开无日坊,去边关投军,往后的日子,虽苦,却是堂堂正正的人。"
"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满街死寂。
钱三死死盯着他,独眼中神色变幻,良久,他忽然惨笑一声:
"他娘的……连老子自己都快忘了的事,你怎么知道……"
他坐了很久,终究没有拔刀,只是丢下十文钱,起身,一言不发地朝黑风寨的方向走去。
人群哄然。
"这算命的,有几分邪乎!"
——
从这一卦起,摊子,活了。
来算命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老赌徒,输光了家当,来问自己能不能翻本。陆言给他算了一卦,说他命里无横财,唯有趁早收手,回乡下守着那二亩薄田,尚可活命。老赌徒将信将疑,当夜便卷铺盖出了坊。
有病入膏肓的老妇,来问自己还能撑几日——她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一死,那瘸了腿的儿子没人照料。陆言沉默良久,给她指了条路:城东有个收留残疾匠人的工坊,她儿子虽瘸,手却巧,送去学手艺,往后能自己活。
老妇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千恩万谢地去了。
他算的是命,可十卦里有九卦,最后都落在了"活路"两个字上。
他渐渐发现,这些沉沦在暗界最底层的人,来求的从来不是富贵。
他们求的,是黑夜里的一点奔头,是绝路上的一丝缝隙,是有人肯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们一句——
你还能活下去,你配好好活下去。
——
这一日,深夜。
摊上的鬼火将尽,街上人声渐稀。
一个罩着斗篷的女人,在摊前坐下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先生,我不算命。我想问一卦……问一个人。"
"问谁?"陆言拿起铜钱。
"问我儿子。"女人从斗篷里,露出怀里的婴孩。孩子睡得很沉,小脸养得红扑扑的,
"我想问问,他这辈子……能不能离开无日坊,去一个能看见太阳的地方?"
陆言手里的铜钱,顿住了。
他抬眼,望向斗篷阴影里那张看不清的脸。
"你想把他送走。"
女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在这地方,熬了二十多年。"她声音哑得厉害,
"早年间,我也信过命,想着忍一忍,总能熬出头。后来我明白了,在无日坊,是没有出头之日的。"
"我这辈子,烂在这儿了。可他才一岁……"
她低下头,一滴泪砸在孩子襁褓上。
"先生,你给句实话。我攒了十年的钱,够买通一条走私路。我把他送走,他……他能活成吗?"
陆言沉默了。
良久,他将三枚铜钱,缓缓合入掌心,没有摇,也没有算。
"此卦,我不收钱。"他说,
"因为不必算。"
"一个母亲,肯把自己唯一的活路,全给了孩子,这孩子的命,是你拿命换来的。这样的命,老天爷若还不给他一条生路,那这天,便瞎了。"
女人猛地抬头。
"他能活。"陆言看着她,一字一句,
"他不但能活,还会站在太阳底下,长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只是这一路凶险。你若信得过我——"他顿了顿,
"我三日后离坊,顺路。我替你,送他出去。"
斗篷之下,那女人怔怔地望着他,浑身剧颤,许久,她忽然伏下身,朝着他,深深叩了下去,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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