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寂心混沌露
中州极北，万雪山脉。
三日后的黎明，陆言站在一道被风雪埋了半截的石碣前。
石碣上只剩三个被冰填满的字：
无、妄、渊。
四周是人间仙境般的薄雾。
陆言没有迟疑，抬步踏入白雾之中。
一步落下，身后风雪、石碣、万雪群山瞬间彻底消失。
天地骤静。
耳边再无寒风呜咽，眼前只剩一片茫茫蒙蒙的纯白雾境，上下不分、四方无界、昼夜无别。
灵气平和、温度适宜，甚至让人身心松弛，生出一股想要彻底放下戒备、沉沉睡去的慵懒。
若是心智不坚者踏入此地，转瞬便会沦陷，沉沦幻境，永世不出。
陆言眉心微蹙，心底警钟长鸣。
他强行压下那股松弛感，混沌道心稳稳镇守灵台，半点不敢松懈。
他抬眸四顾，雾境无边无际，脚下踩着绵软的虚无白气，看不到任何路径，也寻不到半点踪迹，唯独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光点，点点莹莹，看似美好，实则全是折射人心执念的幻光。
“寂心混沌露，生于渊底虚空凝露之处。”
陆言默念古籍记载，稳步向前穿行。
不知走了多久，这片死寂纯白的雾境里，终于出现了第一缕异样。
前方白雾缓缓翻涌，缓缓聚拢，渐渐凝聚成一道低矮、佝偻的兽影。
它体型不大，仅有半丈高下，通体雪白，毛发和周遭白雾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分辨根本无从察觉。
它没有狰狞獠牙，没有恐怖煞气，甚至看上去温顺无害，像一头匍匐在雪原的寻常小兽。
唯独一双眼睛，极为诡异。
它没有眼瞳，没有眼白，两颗眼眶里空空荡荡，纯粹一片虚无，却能让人隐隐感觉，它在“盯着”人的心底，窥探所有隐秘执念。
兽影四肢着地，动作轻柔缓慢，一步步朝陆言贴近，脚下无声无息，连雾气都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陆言脚步顿住，掌心混沌刀光悄然内敛，不主动出手，亦不后退。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头异兽没有丝毫肉身威压，没有杀伐气息，既不修妖力，也不蕴魔气。
它的身上，只有纯粹的——虚妄。
“幻渊兽。”
陆言瞬间辨出其根脚。
无妄渊独有异兽，不噬血肉，不吞灵力，毕生以修士执念与理智为食。
它不会一击致命，只会慢慢贴近、慢慢侵蚀、慢慢放大你心底所有的遗憾、杀戮、疲惫与心魔，一点点啃食理智，
直至修士彻底疯魔、道心崩碎，最终化作渊底一具无声的化石。
温顺的外表下，是最阴毒、最无解的道心绞杀。
幻渊兽停在陆言丈外，空空的眼眶对着他，忽然微微仰头，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呜咽。
这声音不刺耳、不恐怖，反倒温柔治愈，像有人在耳边低声安抚，悄然抚平人所有的紧绷与戒备。
下一瞬，陆言的脑海中，无数画面毫无征兆地炸开。
是过往万千杀伐的血色残影，
是历次渡劫的剧痛撕裂，
是千岛海战死修士的哀嚎，
是暗界百万妖魔的滔天煞气，
更是他一路负重前行、无人知晓的疲惫与孤寂。
“太累了……”
一道温柔的念头悄然钻进心底。
“何必非要突破四劫。”
“何必非要一人扛起玄墟万灵生死。”
“停下吧，留在这里，无争无杀，无痛无累，永世安稳。”
一瞬间，陆言紧绷多日的心神险些彻底松懈。
“虚妄小道，也敢乱我道心？”
陆言双目骤然一凝，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清明。
万墟安道韵瞬间通体流转，浑厚、稳固、苍茫的守护大道直接镇锁灵台，硬生生压住翻涌的心魔杂念。
同时，一缕锋利至极的逆命刀意在眼底炸开，斩碎所有侵入识海的虚妄低语。
嗡——
虚实交织的震颤声响彻白雾。
幻渊兽身躯剧烈晃动，它最得意的虚妄幻境，竟被陆言一守一斩两道圆满刀道强行撕裂。
它空空的眼眶骤然剧烈扭曲，似乎生出了惊惧之意，身形下意识向后退缩，想要遁入白雾逃窜。
“既然来了，便留下吧。”
陆言声音平淡无波，不带丝毫情绪。
他不杀此兽，便破不开这片浅层幻境，更踏不到渊底，寻不到寂心混沌露。
指尖混沌之气一闪，无形刀光悄然凝练，不迸发惊天威势，却精准至极，一刀横斩！
噗——
雪白的兽身瞬间虚化、崩碎，化作漫天细碎白气，消散在雾境之中。
随着幻渊兽覆灭，周遭凝滞的白雾微微流动，原本无边无际的纯白幻境，前方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深邃的暗色通道。
通道尽头，隐隐有点点晶莹露珠般的微光浮沉。
陆言目光一凛。
他知道，那便是他此行唯一的机缘——寂心混沌露。
陆言没有急着踏入那条通道。
他立于原地，静静感知着通道深处传来的气息。
那点点晶莹微光看似温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仿佛每一滴露珠都蕴含着某种足以颠覆心智的力量。
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步，踏入通道。
通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翻涌的灰白色雾气，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影子在雾中浮沉，像是被永远困在此处的亡魂。
陆言目不斜视，稳步前行，混沌道心牢牢镇守灵台，将那些试图侵入识海的杂念尽数隔绝在外。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地下湖泊出现在他眼前，湖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湖面上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倒映在水中。
那些光点，便是寂心混沌露。
陆言立于湖边，目光扫过那些光点，却并未立刻动手采摘。
他注意到，湖面虽然平静，但湖水深处隐约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湖底，静静等待着猎物靠近。
他没有贸然伸手，而是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水面。
湖水冰凉刺骨，却在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来，湖面上的光点微微颤动，随即，一道低沉的声音自湖底传来：
“你……想要寂心混沌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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