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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有的是时间


第一个担架到了门口。

如萍侧身掀开帘子,让抬担架的人进来。两个男人一前一后,额头上全是汗,肩膀上的衣服湿透了,深一块浅一块的。他们把担架放在三号床旁边,动作很轻,可担架落地的时候还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伤员闷哼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什么伤?”梦萍已经站到了床边,手按在伤员的胸口,在数呼吸。

“右腿,炮弹皮崩的。”前面的担架员说,声音喘得厉害,“出了很多血,绑了止血带,路上不敢松。”

如萍低头看那条腿。裤腿从大腿中段以下全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半干,颜色发黑,裤子的布料硬邦邦地贴在腿上,像一层壳。膝盖往下有一根止血带,橡皮的,勒得很紧,止血带以下的皮肤发紫,紫得发黑,像一条快要烂掉的茄子。

“止血带上了多久?”梦萍问。

“三个多小时了。从阵地上抬下来的时候就上了,路上不敢动,怕一松就止不住。”

梦萍的眉头皱了一下。如萍注意到了那个皱眉,很短,像一根针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波纹还没散开就消失了。她不知道那个皱眉是什么意思,可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老王掀帘子进来了。他走得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飞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没有碰伤员的腿,只是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止血带,”他说,“松了没有?”

“还没有。”梦萍说。

“多久?”

“三个多小时。”

老王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沿着伤员的裤腿剪上去,布料在他手下像纸一样裂开,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如萍看着那把剪刀沿着伤员的小腿一路往上,剪开的地方露出来的皮肤先是苍白的,然后是青紫的,等剪刀剪到大腿中段的时候,皮肤的颜色才恢复正常。

老王把裤腿完全剪开,露出了伤口。在膝盖外侧偏下的位置,一个不规则的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开的。裂口里还在往外渗血,不是涌,是渗,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一口一口地往外吐。

如萍看了一眼那个伤口,胃里翻了一下。她咬住嘴唇,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

“梦萍,准备生理盐水。”老王的声音很平,可那种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水草上,水草在底下拼命地动,可石头纹丝不动。“如萍,把手术器械包拿过来,最大的那个。”

如萍转身跑到小桌边,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最大的手术器械包。帆布包着的,有她两条手臂那么长,沉甸甸的,她抱在怀里跑回来的时候,差点被凳子腿绊了一下。

老王接过器械包,打开,里面的器械整整齐齐地排在帆布夹层里,钳子、镊子、剪刀、拉钩,全是金属的,在煤油灯下反射着冷冰冰的光。他拿出两把钳子,夹了几团碘伏棉球,开始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消毒。动作很快,很准,棉球在皮肤上画着同心圆,一圈一圈地扩大,从伤口边缘开始,一直扩大到整条小腿。

“梦萍,血压。”

梦萍已经在量了。她把袖带绑在伤员左臂上,捏着气囊,一下一下地打气,眼睛盯着水银柱。水银柱上升,上升,升到一个数字停住了,她开始慢慢放气,耳朵里的听诊器贴着伤员的手臂弯。

“八十,五十。”她说。

老王的动作顿了一下。

“再量一次。”

梦萍又量了一次。“七十八,四十八。”

如萍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可她从梦萍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梦萍的声音没有变,可她说出那两个数字的方式,像是在说出两个很重的东西,每一个数字都费了很大的力气。

“补液。”老王说,“两条通道,一条林格氏液,一条葡萄糖,能开多快开多快。”

梦萍已经开始动手了。她从柜子里拿出输液瓶,挂在高处,管子接好,针头扎进伤员的手背。伤员的皮肤很凉,凉得如萍碰了一下就不敢再碰。可梦萍的手很稳,针头扎进去的时候,伤员连动都没动一下,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了。

“如萍。”老王叫她。

“在。”

“过来,按住这里。”老王把她的手按在伤员大腿根部,靠近腹股沟的位置。“用力按,不要松。这里是动脉,你按住了,血就流得慢。”

如萍的手按在那个位置,能感觉到皮下的动脉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很有力,比她想象的有力得多。可那种跳动不是她在自己身上感觉到的那种平稳的、有节奏的跳动,而是一种急促的、慌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想冲出来的跳动。

她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感觉到了那条动脉底下的力量。那条动脉在说,我还活着,我还在跳,我还在拼了命地跳。可她按在上面的手,是在帮它慢下来。她的任务是把那个拼命想冲出来的东西按回去。这个认知让她觉得矛盾,矛盾到手抖。

“别抖。”老王说。他没有看她,正在清理伤口,镊子伸进伤口里,夹出了一些碎片,有金属的,有碎布的,还有一小块碎骨头,白惨惨的,像一颗被砸碎的牙齿。“你按住了,他就能活。你松了,他就活不了。”

就这么简单。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要不要的问题。她按住了,他就能活。她松了,他就活不了。她的两只手,决定着一个人的命。

如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把身体的重心往下沉了一点,手指张得更开,按在动脉上的面积更大了一些。她的手指不再抖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害怕和做事可以是两件事。她可以一边害怕一边按着。害怕是她的感觉,可按住是她的选择。

老王把伤口里的碎片全部清出来了,堆在弯盘里,很小的一堆,可如萍觉得那一堆东西重得不像话。那些东西曾经是一个人身体的一部分,在他的膝盖里好好地待着,帮他走路、帮他跑步、帮他从战场上活下来,可现在它们躺在一只铁盘子里,沾着血,沾着碘酒,一文不值。

“有没有伤到大血管?”梦萍问。

“腓动脉,破了。”老王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手术刀。“能修。针,线。”

梦萍已经把缝合针穿好了线,递过去。老王接过针,俯下身,灯光从他的肩膀上方打下来,在伤口里投下一片阴影。他的手指伸进那片阴影里,像潜水的人把手伸进很深很黑的水里,看不见,只能靠摸。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声音。嗤,嗤,嗤,像有人在很轻很轻地呼吸。

老王的额头上有汗珠了。一颗一颗的,从发际线渗出来,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眼角,他不眨眼睛,淌到下巴,他不擦。那些汗珠挂在他脸上,像清晨叶子上的露水,聚到一定大小就掉下来,落在伤员的腿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如萍的手开始酸了。从手腕到肩膀,整条右臂都在发酸,像举着什么东西举了太久。她的手还在按着,可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按多久。她的手指在慢慢失去力气,像一根橡皮筋被拉得太久,弹不回去了。

她咬了咬牙,换成了左手。左手按上去的瞬间,她发现自己左手的力气比右手小得多,按不住。她又换回右手,右手更酸了,可她顾不了那么多。

梦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覆在她的手上。那只手比她的大,比她有力,手指比她的长一截,骨节分明,像一幅骨架被包上了一层薄薄的皮。

梦萍的手覆在如萍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一起按住了那条动脉。

如萍没有回头看梦萍。梦萍也没有说话。她们的手叠在一起,温度从梦萍的手掌传过来,热乎乎的,像冬天的热水袋贴在皮肤上。那股热量顺着如萍的手背往里渗,渗进骨头里,渗进血管里,把她的力气又续上了一截。

老王缝了多久,如萍不知道。她的时间感在那个晚上完全消失了,像一块冰掉进了热水里,化得无影无踪。她只知道自己的手酸了又麻,麻了又酸,酸麻交替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梦萍的手覆在她手上的温度和重量。

老王直起腰来的时候,如萍几乎没反应过来。

“好了。”他说。

他的白大褂袖口上全是血,手指上也是,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血管缝上了,剩下的是骨头的事。命暂时保住了。”他把缸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缸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嗒”。他看了一眼如萍和梦萍叠在一起的手,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们两个,手可以松了。”

如萍松了手。她的手从伤员的大腿根部拿下来的时候,整条手臂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抬都抬不起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壳,把她的五根手指粘在一起,像一副连指手套。

梦萍也松了手。她比如萍好一些,可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她把手背在身后,不让人看见,可如萍看见了。如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走过去,从桌上拿起一块纱布,拉过梦萍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开始擦。

梦萍的手心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不深,可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的根部,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血已经从口子里渗出来了,不多,可沿着那条河床慢慢地淌,在手心里画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如萍用纱布压住那道口子,压了一会儿,等血止住了,再用碘酒棉球从伤口的一端擦到另一端。梦萍的手缩了一下,可她没有叫出来,只是咬着嘴唇,看着如萍的动作。

“你什么时候学会消毒的?”梦萍问。

“看你做了二十遍。看都看会了。”如萍把纱布折了一下,盖在伤口上,从桌上撕了一段胶布。她拿着那段胶布愣了一下——竖着贴还是横着贴?手臂上的伤口竖着贴,因为横着贴会限制活动。可梦萍的伤口在手掌上,手掌上的伤口怎么贴?

她想了想,决定竖着贴。顺着手指的方向贴,这样梦萍的手指还能动。

她贴好了。三段胶布,整整齐齐的,间距几乎相等。贴完之后她用手指把胶布压实,从中间往两边压,把气泡挤出去,让胶布和皮肤贴得更紧。

梦萍看着自己手上那块被贴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嘴角翘了一下。

“你贴得比我好。”她说。

如萍愣了一下。“没有。”

“有。”梦萍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手心。她的目光在那三道胶布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如萍。“你贴的时候在想什么?”

如萍想了想。“我在想,你不能受伤。这里不能没有你。”

梦萍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从如萍手里抽出来,转身去看那个伤员。伤员还在昏睡,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频率也慢了下来,像一台被重新校准的钟,滴答滴答,不快不慢。

老王坐在二号床的床尾,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凉茶已经见了底,他还端在嘴边,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缸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口干涸的井在冒最后一个泡。他把缸子放下,站起来,走到伤员床边,弯下腰,把手指按在伤员的手腕上,数了一会儿脉搏。

“梦萍。”

“嗯。”

“今晚你盯着他。血压每半小时量一次,止血带已经松了,不用再上了。伤口渗血正常,如果出血量变大,叫我。”

“好。”

“如萍。”

“在。”

“你跟着她。她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量血压你就看,她换药你就递,她不睡觉你也不许睡。你要是睡着了,我把你撵出去。”

老王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门口翻了一下,人就不见了。如萍看着那个晃动的帘子,觉得老王的背影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背影变了,是她看背影的眼睛变了。昨天她看他的背影,觉得那是一座山。今天她看他的背影,觉得那也是一座山,可她知道那座山上全是伤,每一道褶子都是一道伤疤,只是他不说,别人也看不见。

夜里,伤员醒了两次。

第一次醒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可瞳孔是散的,看什么都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如萍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水”,又像是“回”,又像是什么都不是。梦萍用勺子蘸了水,抹在他的嘴唇上,他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然后又闭上眼睛,沉回了那个很深很深的睡眠里。

第二次醒的时候,他的眼睛清亮了一些。他看见了帐篷顶上的煤油灯,看见了灯罩里跳动的火苗,看见了坐在他床边的两个人。他的目光从梦萍脸上移到如萍脸上,又从如萍脸上移回梦萍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在玻璃上刮。

“后方医院,”梦萍说,“你安全了。”

“我的腿……”

“还在。”梦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可那面镜子里映出了伤员眼睛里忽然涌出来的东西。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浓的、更稠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什么在胸腔里炸开了,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在说话。

伤员闭上了眼睛。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可在煤油灯的光里,如萍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笑。

不是高兴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个很苦的、很涩的、像嚼了一嘴生橄榄的笑。可它是笑。它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可它存在过。在那个充满了碘酒味和血腥气的帐篷里,在那个煤油灯快要灭了的深夜,在那个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来的时刻,一个笑存在过。

如萍看着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笑的痕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难过。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她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两种东西——好的和坏的,甜的和苦的,活着的和死了的。可现在她看见了第三种东西。这个东西不甜,甚至有点苦,可它值得。它值得你从家里跑出来,值得你把手按在一条流血的动脉上,值得你一夜不睡坐在一张硬邦邦的凳子上,值得你的一切害怕和犹豫和不知所措。

因为这个东西叫“还在”。

腿还在。命还在。笑还在。

哪怕只有一秒钟,它也是值得的。

梦萍在记录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凌晨两点十五分,清醒,血压八十五/五十五,伤口无大量渗血。她的字写得很快,可每一笔都很清楚,像她的手指一样,瘦长,有力,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如萍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她觉得梦萍写字的样子像在绣花,一针一针的,不快不慢,绣出来的东西整整齐齐,谁也挑不出毛病。

“梦萍。”

“嗯。”

“你困吗?”

“困。”梦萍把记录纸夹在床头的板子上,把笔别在耳朵上。“可困也没用。他需要我们醒着,我们就得醒着。”

如萍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小桌边,倒了半碗水,端过来递给梦萍。梦萍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她。如萍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从水龙头里直接接的,烧都没烧过。可在这个闷热的、汗湿了后背的深夜里,这口凉水比什么都好喝。

她们轮流守着那个伤员。如萍看着他的时候,梦萍靠在床尾打了个盹。梦萍看着他的时候,如萍靠着床沿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真的睡着——老王的威胁还在她耳朵里挂着,她不敢睡着。可她的意识像一潭水,被风吹皱了,起了波纹,可没有溢出来,只是在那个小小的容器里晃来晃去,始终没有出去。

天快亮的时候,伤员第三次醒了。

这一次他的眼睛完全清亮了,瞳孔收得很小,看东西有了焦点。他看着帐篷里的一切,看着如萍,看着梦萍,看着床头的输液瓶,看着那条已经被纱布和夹板裹得严严实实的腿。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如萍脸上,落在了她脸上的那块纱布上。

“你受伤了。”他说。

如萍摸了摸脸上的纱布。纱布的边角翘得更厉害了,她用手按了按,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不疼了。”她说。

伤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如萍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你跟我妹差不多大。她脸上也有一颗痣,跟你这个位置差不多。”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在这儿。左边。”

如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指在他自己的脸上指着那个不存在的位置。那个位置和如萍脸上的痣不在同一边,可她没说。

“她会等你回去的。”如萍说。

伤员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看着帐篷的角落,那个角落里放着一只脏水盆,盆里还泡着昨晚换下来的纱布,纱布上的血已经泡出来了,把水染成了淡淡的红色。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脸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嗯。”他说。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如萍把早饭端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伙房的刘桂兰今天多给了半勺粥,碗里还多了一小块咸菜,比昨天的更大一些,黑乎乎的,带着蒜味。如萍端着两碗粥往回走,路过晾衣绳的时候,看见昨天洗的那些床单已经在风里干了大半,白色的布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像一面一面被洗干净了的旗。

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见梦萍正趴在小桌上,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很沉。她的呼吸很重,像一台用了很久的机器在运转,每一个零件都在响,可还在转。她的手指还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墨点周围洇开了一圈蓝色的晕。

如萍把粥碗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她从床上拿起那件不知是谁的军装,抖开,披在梦萍肩膀上。军装太大了,从梦萍的肩膀上滑下来,如萍又把它拉上去,在梦萍的领口处掖了掖,让它卡在那里,不掉下来。

梦萍动了一下,没有醒。她的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她的眼下有一圈青黑色,很深,像被人用毛笔蘸了墨,在她的眼睛下面画了两笔。

如萍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她把咸菜咬了一小口,咸得舌头发麻,可她舍不得一下子吃完,含在嘴里,慢慢抿,让那股咸味一点一点地散开,化在唾液里,咽下去。

帐篷外面,公鸡又叫了。

粗哑的,中气不足的,像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可它在叫。每一天它都在叫,不管你昨天经历了什么,不管你今晚还要经历什么,它都会在每天早上的这个时候叫,用那种难听的、沙哑的、可它就是能叫出来的声音告诉你——

天亮了。

如萍端着粥碗,听着那声鸡叫,觉得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事情,不是打赢一场仗,不是救活一条命,不是学会一门手艺,而是在经历了所有的害怕、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知所措之后,第二天早上还能端起一碗粥,喝下去,然后继续做昨天没做完的事。

她喝完粥的时候,梦萍还没醒。她没有叫她。她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放在小桌的角落里,又把桌上的器械重新检查了一遍,把昨晚用过的那些针线收好,把用了一半的碘酒瓶拧紧盖子放回原处,把脏的纱布收进盆里,把干净的纱布叠好摞在床头。

她把这些事情做完了,站在帐篷中间,环顾四周。二号床的伤员还在睡,呼吸平稳。三号床的伤员也在睡,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很慢,很慢,像沙漏里的沙。四号床空着,床单雪白,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被子叠得像一块豆腐。

一切都很好。

至少现在是。

如萍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世界。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了,不太高,橘红色的,像一个还没完全睡醒的人,眼睛半睁半闭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每一滴都折射着阳光,亮得像碎了一地的钻石。晾衣绳上的床单在微风里慢慢摆动,一下,一下,像这个营地的心跳。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肥皂的味道,有粥的味道,有远处飘来的硝烟的味道,有她不知道名字的野花的味道。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说不上难闻。就是这个世界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帐篷,面朝着阳光,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她的裤子膝盖上还有一个破洞,鞋上还有昨天的泥,手上的口子还没结痂,脸上的纱布还在翘边。她整个人破破烂烂的,像一块被用了很久的抹布。

可她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晨光从她的正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头发在光里变成了棕色,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她脸上那块翘着边的纱布在光里变成了一小片白色的、柔软的东西,像一片落在她脸上的云。

梦萍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如萍站在帐篷门口的侧影。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梦萍的脚边。影子停在梦萍的脚尖前面,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们连在一起。

梦萍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披在肩膀上的军装拿下来,叠好,放在小桌上。她站起来,走到如萍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外面的阳光。

“今天会来多少人?”如萍问。

“不知道。”梦萍说。

“会来什么样的伤?”

“不知道。”

“我们能救活几个?”

梦萍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如萍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能救几个救几个。救不活的,我们陪他到最后。”

如萍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她的手离梦萍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梦萍手背上的温度。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指伸过去,勾住了梦萍的小指。

梦萍的小指蜷了一下,扣住了她的。

她们就这样站在帐篷门口,小指勾着小指,像两个在放学路上并肩走的小女孩。阳光从她们面前铺过去,铺过晾衣绳,铺过歪脖子树,铺过伙房的烟囱,铺过那辆停在树下的板车,铺过远处堆着的弹药箱,铺过更远处的山和天之间的那条线。

天亮了。

天真的亮了。

如萍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想起昨天早上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现在她还站在这里,还是什么都不会。可那种“什么都不会”的感觉不一样了。昨天的“什么都不会”是一座山,压在她身上,她喘不过气。今天的“什么都不会”是一片地,空着的,等着她去种东西。她知道她种下去的东西不会马上就长出来,她也知道种下去的东西不一定都能活,可她知道了怎么浇水,怎么施肥,怎么在夜里守着它,等它发芽。

这就够了。

够她在这里待下去了。

够她明天早上再喝一碗粥,再洗一次床单,再递一次碘酒瓶,再在深夜坐在伤员的床边,等他从昏迷中睁开眼睛,听见他说一句“还在”。

天亮了。

日子还在继续。

如萍勾着梦萍的小指,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把整个营地照得通亮。晾衣绳上的床单在风里翻飞,白得耀眼。伙房的烟囱里冒出了烟,灰白色的,细细的,在蓝色的天空里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那条线一直往上走,走到很高很高的地方,被风吹散了,不见了。可在那之前,它画出了一个形状。那个形状像什么,如萍说不上来。可她觉得那是什么都可以。

可以是路。

可以是河。

可以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海。

她不知道。可她不着急知道了。

因为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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