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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战地姐妹情


梦萍笑了一下。这次她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像一把收起来的伞,绷得紧紧的,笑的时候伞忽然撑开了,整个人都变大了,变亮了,连眼睛里的血丝都显得不那么疲惫了。

“他跟你说了?”梦萍说,“他那一盘手术刀掉在地上的故事,跟每一个人都说过。他跟小赵说过,跟刘桂兰说过,跟王彬说过,跟我也说过。他每次说的时候都说是‘第一天’,可其实不是第一天,是他来这里的第三个月。我问他为什么改成了第一天,他说‘第一天听起来比较惨’。”

如萍也笑了。她没想到老王那种人会干这种事。把掉了手术刀的日子从第三个月改成第一天,就为了让这个故事听起来更惨一些。可她又觉得,老王这么做是有道理的。第一天犯的错和第三个月犯的错是不一样的。第一天的错可以被原谅,第三个月的错不行。他把第三个月改成了第一天,不是在撒谎,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被原谅的理由。而他把这个理由讲给每一个新人听,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犯错是可以的,只要你还在。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梦萍问。

“他说我只打翻了碘酒瓶,没掉手术刀,已经比他强了。”

梦萍沉默了一会儿。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枯黄的叶子从头顶飘下来,打着旋,落在梦萍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叶子就那么停在她的肩膀上,像一枚别在那里的勋章。

“他很少夸人,”梦萍说,“他说你比他强,那就是真的觉得你比他强。他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连骂人都骂得刚刚好,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如萍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样。老王骂她“你长眼睛是干什么用的”,六个字,没有一个字是浪费的。可那六个字骂完之后,他该教她的还是教了,该让她做的还是让她做了,没有因为她打翻了碘酒瓶就把她撵出去。他只是在骂,骂完了,事情就过去了,像一阵风吹过,地上的灰扬起来了,风一停,灰又落回去了,可地面好像被吹干净了一点点。

“梦萍。”

“嗯。”

“你为什么要离开家?”

这句话如萍一直想问,从她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就想问。她问过老王“梦萍呢”,她问过自己“梦萍为什么会在这里”,可她从来没有直接问过梦萍。她怕答案太重,重到她接不住。可今天她坐在歪脖子树下,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膝盖上搁着下巴,风从她脸上吹过去,带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她觉得可以问了。

梦萍没有回答。她把肩膀上的那片枯叶拿下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然后松开手指,让叶子被风吹走。叶子在空中翻了几下,落在了晾衣绳下面的水坑里,漂在水面上,像一艘很小的、没有人坐的船。

“你记得妈养的那只猫吗?”梦萍忽然问。

如萍愣了一下。“大黄?”

“嗯。大黄生了一窝小猫,生了五只,死了三只,剩下两只。妈把剩下的两只送人了,送人的那天大黄追着那个人的自行车追了半条街,回来以后好几天不吃东西,就趴在窝里,哪里也不去。”梦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我走的那天,妈没有追出来。她站在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跨出来。我走了一段路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像一棵种在门槛里的树。”

如萍没有见过那个画面。梦萍走的时候她还在学校,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少了一个人。父亲的脸色铁青,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家里的气氛像煮糊了的粥,又稠又苦,谁都不敢提梦萍的名字,好像那两个字是一颗炸弹,一碰就会炸。她记得自己躲在房间里的那个下午,把门反锁了,坐在床上,抱着枕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她只知道姐姐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走,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那种不知道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如萍说。

梦萍转过头来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梦萍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一块亮一块暗,像一幅没有完成的水墨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合上之后又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嘴里含了很久,一直没咽下去,现在想吐出来,可又怕吐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因为那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她终于说了。“那个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别人的。房子是父亲的,院子是父亲的,连空气都是父亲的。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他允许的。他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给我地方住,然后他就觉得他可以对我的命做主。他让我嫁谁我就得嫁谁,他让我去哪我就得去哪,他让我活成什么样我就得活成什么样。”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一条一直平缓流淌的河忽然遇到了石头,水花溅了起来,又落了下去。

“如萍,你想过没有,我们在那个家里活了十八年,可那十八年里,我们做过几个自己的决定?你想想。从你记事到现在,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有哪一个是你自己做的?”

如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一个可以举出来的例子。上什么学校,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见什么人,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每一件事都有人替她安排好了。她只需要执行,像一个被编好程序的机器,按一下按钮,动一下,不按就不动。

“我做的第一个自己的决定,”梦萍说,“就是离开那个家。那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觉得我活着,不是因为有人让我活着,是因为我自己想活着。那口气喘出来的时候,我站在火车站台上,周围全是陌生人,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姓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可我觉得我从来没有那么像一个人过。”

她说“一个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因为说了太多真话而喉咙发紧的哑,像一根琴弦被拧得太紧了,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清澈的,而是带着一点颤抖的、沙哑的余音。

如萍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细纹,看着她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她觉得梦萍变了。不是说她离开家之后变了,是说就在刚才这几分钟里,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变了。她从一个只干活不说话的人,变成了一个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掏出来摊在阳光底下的人。那些东西像晒了很久的被子,刚拿出来的时候有点潮,可在阳光底下晾一会儿,就蓬松了,暖和了,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梦萍。”

“嗯。”

“我来这里,也是我自己决定的。”

梦萍转过头来看着她。她们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无声地融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知道。”梦萍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平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平静是一层壳,硬硬的,敲上去咚咚响。现在的平静是一汪水,软软的,扔一颗石子进去,会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可水还是水,不会碎。“你来找我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帐篷门口等你。老王说‘你妹妹来了’,我说‘我没有妹妹’。他说‘你有一个,她来了’。”

如萍的鼻子又酸了。

“你当时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她来了,我该怎么办。”梦萍把脸转过去,看着远处。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薄薄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淡紫色,像一块被水洗褪了色的绸缎。“我想让她回去。这里不是她待的地方,她吃不了这个苦,她连水都烧不开。可我又想让她留下来。因为我想她了。”

最后那四个字,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赶一辆快要开走的火车,生怕慢一点就说不出来了。说完了,她把脸别到一边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如萍没有说话。她侧过身,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了梦萍的肩膀。梦萍的肩膀僵了一下,像一块被冻住的冰,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了,软了下来,靠在如萍的怀里。她们的头发蹭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两只猫靠在一起晒太阳。

她们就这样靠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晾衣绳上的床单在风里哗哗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慢悠悠地鼓掌。歪脖子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声音更细,更密,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远处有人在劈柴,咚,咚,咚,节奏很稳,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钟摆。

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如萍觉得,这就是活着的声音。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活着,是这种细碎的、朴素的、每天都在发生的活着。洗床单,搓血渍,晾衣服,劈柴,烧水,喝粥,换药,铺床,递棉花,说一句“我在”,听一句“谢谢”,在树底下靠着姐姐的肩膀坐一会儿,看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把影子拉长,把天边染红,然后慢慢慢慢地沉下去。

太阳正在沉下去。

如萍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淡紫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一块炭在炉子里烧到了最亮的时候,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西边的天空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从中间向四周洇开,越来越淡,越来越暗,直到最后一丝光也被地平线吞没。

天快黑了。

“走吧,”梦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伤员要来,得把床位准备好。”

如萍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跺了两下脚,等那股麻劲儿过去。她看了一眼晾衣绳上的床单,床单在暮色里变成了灰白色,不再像白天那么白了,可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它们还是能看见的,一条一条的,挂在绳子上,像是这个营地的一面一面旗帜。

她们走回帐篷。梦萍点上了煤油灯,火苗在灯罩里跳了几下,稳住了。如萍走到小桌边,检查了一遍那些器械,碘酒瓶盖拧紧了,棉花罐盖好了,缝合针按照大小排好了,剪刀放在中间,绷带卷摞在左边,胶布贴在右边。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

她站在小桌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连常用的和不常用的都分不清,现在她已经能闭着眼睛摸到碘酒瓶了。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今天拿了不下二十次碘酒瓶,手伸出去,摸到那个圆圆的、凉凉的玻璃瓶子,就知道是它。重复是唯一的老师。错了改,改了再做,做多了就不会错了。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在家里学了十八年都没有学会,在这里只用了一天就学会了。

不是她变聪明了。

是这里不允许她不会。

帐篷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如萍竖起耳朵听,听见了担架在颠簸中发出的吱呀声,听见了有人在喊“慢一点慢一点”,听见了老王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还是那种不耐烦的沙哑:“三号床!三号床准备好了没有?”

如萍转身看向三号床。床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枕头摆在床头,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凉好的开水,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手没有抖。

“来了。”梦萍站在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被火把照亮的夜色。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正在被画笔反复修改的素描。

如萍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帐篷门口。

夜色里,几支火把正在向这边移动,火光照亮了抬担架的人的脸,照亮了担架上躺着的人苍白的面孔,照亮了跟在后面的人疲惫的脚步。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踩在地上,踩在泥里,踩在水坑里,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可它们合在一起,只有一个意思。

来了。

又来了。

如萍的手伸出去,握住了梦萍的手。梦萍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她。她们的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地下悄悄地流淌,滋润着两岸的每一寸土地。

“准备好了吗?”梦萍问。

如萍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看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面孔,看着担架上那个人的手垂在外面,随着担架的颠簸而晃动着,像一面在风中摇摆的旗帜。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梦萍的手,然后松开了,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帐篷门口的灯光里。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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